【2015张佳乐生贺】《烟火燎原》

最新修改日期 2016.02.20

系列内 S10

  1.

  开始的一刹那,他有些许恍惚。

  模糊的视野连带着昏沉的脑袋还溺在过于黑暗的环境中发着懵,怔怔地呆了好一会,他才渐渐看清自己前方一个不甚清晰的逆光的背影。

  他微微有些错愕,走近了几步,那身影前方的屏幕上闪动着的炫目的光影,是这漆黑的屋内唯一的光源。

  眼球理应该被这不断变幻的灼目的光刺痛才对,可他并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他转了个身,坐在那身影旁边的椅子上,目光轻柔地落在屏幕前那个身形清瘦的青年脸上。

  或许只是因为,他习惯了而已。

  键盘上不断跳跃着的接近速度极限的纤瘦的指尖,在各种耀眼的技能光中格外苍白的面庞,长时间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不曾眨过眼而显得有些发直的眼神,从耳机中泄出的轻微的熟悉的爆炸声。

  微弱得几不可见的几缕光线从厚重的窗帘缝隙处轻轻缓缓地飘进来,落在那身似是久不曾见面的队服上。

  其实,也才只隔了三年罢了。

  27岁的张佳乐,静静地看着眼前24岁的,第七赛季的自己。

  2.

  意识到自己只是身处梦中,也不过就是几分钟后的事。

  面前的青年有些突兀地停下了操作,张佳乐下意识地看向他微微抽搐的手指。

  青年皱了皱眉,长时间的高强度操作毕竟还是给手带来了太多的负担,他将手指收拢,握紧成拳,有些发狠地捶了下键盘,右手操作鼠标退出了游戏界面。他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00,没做丝毫停留,转而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按着顺序点开一个视频录像,靠在椅背上专注地看了起来。

  一面拼命寻求自己操作的极限,一面使劲研究战术,日常的训练已经让人疲累不堪,但为了弥补不足,也只能在深夜躲进无人的训练室一个人加训加练。

  人都说第七赛季的他像个疯子,孤注一掷,一往无前。虽然少了血景,但他的繁花却更加灿烂了。人们总是这样称赞。

  但到底有多疯狂,其实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张佳乐稍稍走神的时候,面前的青年揉了揉眼睛,神情倦怠地关了电脑。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拖沓,转身的时候顺手抓起了扔在一边的外套,或许是太困了,也没管衣服拖没拖地,就穿过一排排电脑朝外走去。

  张佳乐跟了上去,然后在门口站住了。

  青年定定地站在走廊上扭头望着夜空,微白渺远的淡淡月色中那仍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如死海般平静而毫无生气,眼睛下方淡淡的青色在光影下愈发醒目,一双眸子愣愣地睁着,放空的眼神里看不见半点情绪。

  青年回过头,继续拖着脚步朝着漆黑的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他的身影再次被浓郁的黑色渐渐侵染,手中晃荡着的队服上,“百花”的字样渐渐模糊成遥远而触不可及的背景。

  张佳乐站在训练室的门口,沉默着看着24岁的自己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脚下的地面晃动着,头又一次不可控制地陷入混沌中。

  下一秒睁开眼,灰蒙蒙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脑袋里一片糊涂。

  微凉的空气中传来细微的悉索声,张佳乐偏过头去,房间没开灯,昏暗中是张新杰叠着被子的身影。

  许是觉察到张佳乐已经醒了,张新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拿过床头的水壶准备烧点水。

  “决赛是晚上,下午1点要去训练厅调整状态,前辈现在还可以再睡会。”

  张佳乐撑着床支起身子,轻轻拍了拍晕乎乎的脑袋。

  “不用了,想吃个早饭出去走走。”

  3.

  荣耀世界邀请赛前,国家队集结在机场的那天天气格外清爽。

  孙翔,唐昊,方锐几个在一边闹得厉害,叶修只管站两个女孩子边上抽着烟像是在思考人生。黄少天在逗周泽楷说话,喻文州丝毫没有要帮周泽楷解围的意思,还看起了热闹。张新杰,王杰希,李轩,肖时钦几人凑成了一圈,聊起了国外队伍技术特点的问题,只有张佳乐一改以往爱凑热闹的个性,站张新杰边上发起了呆。

  谈论间隙,张新杰回头看了眼神游在外的张佳乐,又望了望边上的叶修,意有所指。

  叶修注意到了张新杰的眼神,没说话,单露出一抹似是了然的神情,于是张新杰便也没开口。

  张佳乐的位置靠窗,上了飞机整顿完毕,他就脸朝外貌似十分专注地看起风景来。

  等感觉到身边的位置有人坐下并飘来一缕淡淡的烟味后,他才皱着眉扭头瞪了叶修一眼。

  “张佳乐同志不欢迎我啊?”叶修呵呵笑着。

  “随你。”

  “要出国了打比赛了,紧张吗?”

  张佳乐剜了他一眼,没答话,一副不太想搭理他的模样。叶修知了趣,手刚想伸进口袋摸点什么出来,才想起烟在上飞机前就被收走了,只好一脸萎靡地缩进座位里准备打个小盹。

  张佳乐看见他那模样面露鄙夷,撇撇嘴,又转头看向了窗外。

  他在国家队出征前的夜晚做了个梦。

  4.

  中国队闯进决赛的消息传到国内的时候整个荣耀圈无不是一片惊喜和沸腾。职业圈更是欣喜若狂不能自持,职业选手群当晚就被各种祝福和豪言壮语刷屏刷了好几十页。

  夏休期早已开始,邹远几人却还没回家休息。早饭过后,他就拿了叠报纸走去了训练室。

  中国队进决赛的消息自然是占了首页整整一个版面,醒目的大字下方是国家队全员拿下半决赛后集体欢呼的照片。

  也没有刻意要去找谁,邹远的目光便落在了张佳乐身上。

  张佳乐对于邹远来说,是具有多重意义的存在。曾经无限憧憬和尊敬的选手,现在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超越的对象;训练营时曾指导过自己的前辈,如今站在战队对立面的对手。

  认识张佳乐的时候邹远刚进百花的新人训练营,那时张佳乐和百花缭乱的名字已经被人喊得响亮,张佳乐几乎就成了弹药专家的代名词,成了不少新人弹药崇拜和学习的对象。

  邹远那时性子就比较腼腆,也跟很多新人一样,以为大神就是高冷到令人畏惧的存在,直到那天以指导为名笑得大大咧咧的张佳乐闯进训练营,随意搭着他们的肩用手指戳着电脑屏幕说个没完,他才认识到,所谓大神,顶着乱七八糟的名头,其实也还是普通人。

  孙哲平和张佳乐,作为百花的正副队,性格相差很多,但也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互补。

  孙哲平平日里比较严格,用唐昊的话说就是相当有男人的气派。张佳乐倒不是不正经,该严肃的时候他也很严肃,该正经的场合就很正经。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平时却相当闹腾,很会活跃气氛,跟队员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也没副队的架子,队里关系融洽有他不少的功劳。

  邹远一直觉得张佳乐就像个大男孩。事实上,张佳乐年纪也不大,扔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不过就是个大学生,只不过在荣耀的圈子里资格老一点,成了“前辈”一般稍带了些严肃成分的人物,实际上也就是个爱玩爱闹的家伙。

  张佳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邹远说不上来,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张佳乐的不一样。

  或许就像很多人形容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身上,多了一丝忧郁气。

  孙哲平退赛是在五赛季季后赛开始前,当时的百花正以势不可挡高昂的姿态向着冠军之位发起冲击,然而一夜之间,核心之一退赛,队长易位,战术重整。

  孙哲平在退赛后没几天就独自离开了百花去接受治疗,百花上下无不是忧心忡忡。

  然而当那天清晨队员们怀揣着不安踏进训练室的时候,张佳乐已经在屋里开始了训练,他给每个人都递过了一张全新的训练表,然后冲所有人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

  “大家加油啊,我们的目标可是冠军。”他抬起双手朝着队员竖起了大拇指。

  他的脸上毫无阴霾,平静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像那个失去最好的搭档,失去繁花血景的人不是他一般。

  然而就是那一抹灿烂的笑容,让所有人在那一刻放下了心中的不安。

  也或许就是那一夜,张佳乐真正地迈向了他的“成熟”。

  季后赛里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繁花在前,绚丽夺目的光影隐去了一切阴影与阻碍。

  只是荣耀女神这一次还是没有选择眷顾百花。

  赛后的记者招待会上,百花的队员席上一片愁云惨淡,单纯为了博话题的记者们却没有想要就此放过他们的意思。

  “张队长,这次百花依然只获得了亚军,你对此有什么感慨吗?”

  “张佳乐大神,坊间传闻说如果孙哲平还在的话,这次冠军必定是百花的,对于这种说法你是怎么看的呢?”

  “张佳乐,大家都说没了血景的繁花不过就是绣花枕头好看而已,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席上的队员咬紧了牙,在台下看着的邹远手攥得生疼。

  然而闪光灯下收获人生中第二个亚军的张佳乐笑了。

  “百花很强,冠军嘛,下一次一定会是我们的。”

  “下次再来!”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对着话筒说出了这一句话,在质疑面前,他们并没有要退怯的意思。

  赛季结束后,百花发布了孙哲平正式退役的消息。

  张佳乐成为正式队长后明显忙碌了很多,光是训练任务就很繁重,研究战术和出场安排的事情也都落在了他身上,队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要去跟俱乐部汇报和商量,偶尔还得跟着经理去出席一些商业活动和饭局。

  焦头烂额,这样的情况掰着手指也数不过来。可张佳乐就靠着一己之力,真真正正把一个战队扛了起来。

  第六赛季的百花在遗憾中提前迎来了夏休期。比赛结束后张佳乐把大家带到百花对面的夜宵摊子上吃烧烤,不能喝酒,开了几瓶冰汽水把人喷一身,再喝个痛快也是好的。张佳乐带头闹腾笑得没心没肺,倒也把不少阴郁的情绪给带走了。

  张佳乐是个好队长,没人会否认。

  只是邹远总觉得,张佳乐有哪里不对劲了。

  5.

  第七赛季的百花疯得不成样,也是被张佳乐的疯狂带起来的。百花缭乱作为主攻手越打越狂,竟颇有几分当年孙哲平狂剑的风采,一路冲撞着就带着百花进了季后赛。

  季后赛开始前百花战队背后一家比较大的赞助商摆了个饭局,邀请经理还有队员们去吃饭,邹远和唐昊虽是板凳,也一起被叫上了。

  席上,赞助商老板笑呵呵地起身举着酒杯敬大家,席间兀的一片沉默。经理解释说大家成天打游戏,喝酒是真不会。老板摆摆手说不行,这不是不给面子吗,多少喝点,都是年轻人就一点点酒能有什么问题!然后举着酒杯转向张佳乐,张队长你说是不是?

  邹远和唐昊就坐在张佳乐边上,唐昊有些火大,就想站起来替大家喝了,但屁股还没抬起来,张佳乐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已经拽住了他。

  张佳乐应承着笑,端起酒杯直起身来,说,这礼数当然得要,只不过我队里这几个孩子年纪是真的小,让他们喝酒就算了吧,这杯就当我代表全队敬老板您的吧!

  说完也没含糊,一口气就把一杯酒给闷了。

  这边老板高兴地拍着张佳乐的背说队长是真爽气,那边的经理和几个队员倒是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直直地盯着张佳乐就怕他出问题。

  职业选手为了保持手的平稳度和反应力几乎是滴酒不沾,这已然是圈里的风气了。孙哲平酒量也很差,差不多就是两杯倒,以前饭局上他能拒绝就拒绝,拒绝不了最多也就小抿一口,而张佳乐有孙哲平帮忙挡着,干脆就没见他碰过酒。

  然而闷了一整杯酒的张佳乐也没见什么要晕倒的征兆,一面赔着笑一面听老板和经理谈论以后赞助的事。

  一顿饭吃的时间不长,经理出门送老板回车上。

  几乎就是门关上的刹那,张佳乐步子摇晃着倒下了,邹远几个反应迅速的立马把他扶到椅子上。张佳乐脸颊微红,额头还冒着汗,意识有些飘忽。

  大概其实早就神志不清了,只是一直强撑着吧。

  唐昊虽然一直不满张佳乐让他坐冷板凳,但对这个队长也没有多大恨,他微微蹲下身,让邹远把张佳乐往他背上挪了挪,然后背了起来。张佳乐个子不算矮,但身子骨轻得很,唐昊背着倒也不怎么沉。

  张佳乐趴在唐昊背上还有些要发酒疯的意思,一直不停地絮叨。

  “唐昊你……你这小子,你别怪我……”张佳乐晃动着双手,“我不是不想……不想让你上场……”

  “你闭嘴吧!醉鬼!”唐昊颇嫌弃地吼了他一句,丝毫没有当他是自己前辈和队长的意思。

  张佳乐噤声了,然后“嘿嘿”地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头磕在唐昊肩上就睡过去了。

  邹远和几个队员是一路半扶着在唐昊背上晃晃悠悠的张佳乐回的宿舍。

  季后赛里,张佳乐一次又一次的爆发让所有人都分外惊讶。就像不断探索着自己的极限一般,一路沿着陡坡急速地朝着看不见顶端的山峰飞奔着,观众看不出他何时能停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百花陪着他火力全开,陪着他放开了全部去开辟夺冠之路。一片一片夺光异彩的繁花背后是张佳乐烧红的双眼。

  那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是不顾一切的执着,赌上全部,毫无退路。

  四强赛,半决赛,决赛。那是他第三次站在离梦想最近的地方,只差一步,一步就能圆满。

  然而一切最终都归于尘土。

  邹远又一次看着闪光灯下强作笑颜的,被人戏称为“三亚”的张佳乐,突然明白了这两年多里张佳乐的不对劲是什么。

  在百花经历过一个寒冷的夏天后,沉默了一整个夏休期的张佳乐,重新回到了闪光灯面前,面色平静地开口了。

  “退役吧。”

  6.

  也不是多让人意外和后怕的梦,张佳乐只是梦到了一间昏暗的网吧。嘈杂的人声即便是隔着耳机也能源源不断地挤进耳中,混合着各种食物和人体分泌物的味道让空气变得有些浑浊,即使开着排气扇也没能起到多少缓解作用,自己眼前的屏幕上不断闪耀着各种颜色的光芒,恍若要将屏幕烧穿一般。

  张佳乐能分辨出,那是第七赛季退役后在网吧一个人打游戏的自己。

  回想起梦境的张佳乐仍旧对着窗外发着呆,飞机已经起飞了很久,也看不见多少风景,只有倏忽而过的云层和一片蓝晃晃的天空。

  退役是不是自己心中萌生许久的想法张佳乐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时候的他只是觉得累,累得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爱着荣耀。

  人都说他对冠军太执着,执着到偏执,偏执到无可救药。

  然而冠军梦是孙哲平带给他的。

  初入荣耀的自己只是个课后混迹于学校周边网吧的毛头小子,说是网瘾少年有些太过,但对荣耀的热爱是无可置疑的。

  他的技术在网游中已经很是出众,喜欢四处闹腾四处捣乱四处抢Boss的他结交了不少朋友,也给自己树了不少敌人,百花缭乱这账号算是小有名气。张佳乐对自己的技术挺自信,可那时候职业联盟刚起步,俱乐部少,职业选手也没现在多,虽然偶尔也会幻想自己成为大神站上光芒四射的荣耀舞台举起奖杯的模样,但他的生活重心依旧还杵在正常的生活和学习上。

  直到那天一片混乱中因为状态不足被打法狂放的狂剑士打趴在地,那人朝自己伸出手的时候,他的想法才突然开始有了改变。

  “你的技术看起来不错,要不要和我一起来个组合?”狂剑士这样对他说。

  “嗯?”他还没反应过来,不免有些茫然,“你是谁?”

  “孙哲平,狂剑士,落花狼藉。你呢?”那人回答。

  系统设定的角色双眼空洞无神,但那一刻他似乎能看到什么,透过屏幕,穿越电路,看到另一侧那人坚定而自信的目光。

  名字和人一样很硬朗。张佳乐有点想笑。

  “张佳乐,弹药专家,百花缭乱。”他接上。

  突然觉得或许去职业圈闯闯也不错嘛,他那时候想,如果有这样技术出众的队友的话。

  “那我们的战队呢?”孙哲平问。

  张佳乐愣了愣,看了看两人的名字。

  “双花?”

  孙哲平大笑,笑声穿越西部荒野苍凉的风声,回荡进耳中。

  “双花哪里够?要百花才好!”

  孙哲平觉得张佳乐的出现为他提供了可以站上梦想的舞台,切实的收获梦想的可能。

  张佳乐则觉得,孙哲平给自己带来了梦想,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梦想。

  之后是K市的初次见面,同俱乐部的洽谈,合同的签订,在百花俱乐部成立第一年尚显简陋的大楼里的打闹,争吵和训练。

  第二赛季,季后赛八强。他和孙哲平冲着记者坚定地喊百花会是下一个冠军。

  第三赛季,亚军。在无数个日夜的磨合后最终完成的繁花血景震惊了整个荣耀圈,披荆斩棘冲进总决赛却倒在一叶之秋的一杆却邪之下。他和孙哲平咬着牙接受失败,拍着队友的肩说下次再来。

  第四赛季,止步季后赛。繁花血景渐渐被各个战队熟悉和攻破,他和孙哲平没有放弃,赛后不断调整不断改善不断精进。

  第五赛季,改进后的繁花血景愈发耀眼。

  只是,再没人能陪他一起把繁花血景打出来了。

  孙哲平离开的时候连个正儿八经的告别都没有,张佳乐跑出来送他,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分钟都不到。

  大概搭档做久了,有些话心里明白,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以至于最后存活下来残喘了好几年的就只有那么两句话。

  “加油吧。”

  “等你回来。”

  此后一别多年,再无联系。

  没人告诉过他一个人的繁花血景要怎么打。

  但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些什么,他把曾经压在孙哲平肩上的担子一股脑地往自己身上背。做训练安排,研究战术,出席俱乐部的商业活动,尝试着把战队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知道自己不能露怯,百花需要他,他的队长身份需要他,他的冠军梦需要他。

  冠军一直就是他们两个人坚持的目标,他知道孙哲平对冠军有多渴望,他也能了解不能再站在梦想舞台上为理想奋斗的孙哲平的痛苦。如果两个人不能一起夺冠,那他至少要替百花,替孙哲平,也是为自己,拿一次冠军!

  要坚持,要坚持,他一次次地笑着说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可是能有几次再来的机会呢?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何其短暂,他的状态迟早会下滑,优秀的新人迟早会填满整个职业圈将他们这些老将挤得毫无呼吸的余地,第一弹药的花环迟早会戴在别人头上,总有一天人们会连张佳乐是谁都记不起来,他能把握住的机会屈指可数。

  第七赛季的他决定赌一次,最后搏一次。

  可是命运女神总是一视同仁到让人觉得残忍。

  六年三亚,张佳乐倒是看开了。拿不到冠军,只能怪自己实力还不够,疯狂追逐胜利的不是他一个人,努力到拼尽全力的也不止他一个,他张佳乐有夺冠的理由难道别人就没有吗?谁都有获得冠军的资格,可惜冠军只有一个,而那一个就该是最有资格拿冠军的人。

  他那时只是累了。他在家里躲了一个夏休期,然后给俱乐部打了个电话,很平淡地开口,说想退役了。

  7.

  退役后的张佳乐受不了家里太过安静的环境,经常跑到小网吧混日子。他戴着顶卡车帽,架了副无镜片的镜架以防被人认出来,就窝在吵吵嚷嚷的网吧里打游戏。

  一开始他尝试着去玩玩别的游戏,奈何几次下来都兴趣缺缺,咬了咬牙还是买了张新版荣耀卡,取了个“浅花迷人”的名字又一头扎进了荣耀的世界里。

  从头打起的感觉很奇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夏休期后下滑的状态也慢慢开始回升。

  说是对于旧园的依恋也好,说是对于自己不负责任抛下百花的歉疚也好,在选择公会的时候他还是毅然选择了百花谷。

  靠着出众的技术带着百花谷一次次抢BOSS,在神之领域闹腾,也引起了不少争论。有人问他是不是张佳乐,他说不是,有人看他技术不错,问他有没有兴趣去训练营,他说不去,闷声不响就躲在网游里不出来。

  然而他心里明白,无论他怎么躲,怎么逃避,自己那颗想要争夺冠军的心,一分一秒从来就不曾停止过跳动。

  叶修来招揽他的时候他犹豫过,叶修所说的夺取冠军他是心动了,可是他做不到从头来过。

  他已经25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几年了,还要再在网游里荒废一年他怕到时候自己真的跟不上职业比赛的节奏。他没有手捧三届冠军奖杯的叶修那么豪气,可以自己拉扯出一支战队来。他是跟着百花一起成长的,他知道组织一支战队有多艰难,而自己这回恐怕是做不到了。而此时的霸图也在跟他交流意见,他能看出霸图这次的决心之大。

  韩文清,张新杰,如果再加上自己和林敬言,这样的组合是不是足够强大了?是不是,也可以尝一次冠军的滋味了?

  在从头来过和现成的辉煌组合中,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即便是在叶修带领兴欣夺冠后,他也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比赛的变数千变万化,他的技术或许是比兴欣中的部分人要好,但是没有他的兴欣和有他的兴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队伍,没有他的兴欣可以夺冠,并不代表加上他就还能夺冠。

  况且,他很喜欢霸图。在这里他可以专注于提升自身技术,跟队友训练磨合,他不再是主攻手但却可以更灵活更自由地打策应,抓住空隙把握机会帮队友创造输出环境,他的队友足够强大,他也可以很放心地增加输出。

  他不用把一切扛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韩文清虽然严肃了点,但在外人面前也很会护着自己人;张新杰虽然生活细节严谨到可怕,却也不死板,有啥事都可以去找他求个建议;林敬言就更不用提了,老好人一个。这样的环境中他无需考虑太多别的事情,也多多少少可以依靠队友而不是全部依赖自己了。

  张佳乐看着窗外遥远的模糊成调色盘的地面。

  那么现在的自己,心里那化不开的阴郁,到底是什么呢。

  8.

  “那小子就是想不开,让他自己冷静冷静想想清楚不就好了嘛,”叶修叼着烟把玩着联盟刚给他配的手机,“都多大人了还要别人操心?”

  “是因为你。”张新杰淡定回击。

  “我说你们霸图的人有心理问题还要我来劝啊?我可不是心理医生啊!”叶修据理力争。

  “你是领队。”

  “得得得,”叶修吐了口烟,扬扬手,“算我倒霉,记得改天让你们公会给我送一车稀有材料来!”

  张新杰推了推眼镜。

  “张佳乐不值那价钱。”

  叶修差点没被烟呛死。

  “他这状态么,”叶修不打算跟张新杰互呛了,转头翻着旁边茶几上的几场训练赛的数据统计,“打比赛没什么大问题,其实跟以前也差不多……就是……”

  “就是发挥太正常了。”张新杰补上。

  叶修叹口气。

  张佳乐最近这状态队里几乎就没人发现不了,大概也就是一天到晚只顾着训练别的什么都不管的,跟张佳乐也没过什么交流的孙翔没怎么察觉。

  手上的技术是一点都没落下,经过几天的特训甚至是比以往更加精进了,机会和准度的把握愈渐精准,百花式的打法也一如既往的华丽。

  可是这人是越发地沉默了起来,跟他开玩笑他也会笑,黄少天跑去找他玩他也玩得欢。但没人找他的时候就一个人呆在电脑前默默训练,也不说话也不会主动找别人,连周泽楷都有点疑惑什么时候起张佳乐变得跟自己一个个性了。

  “憋得也够久了吧。”隔了良久,叶修才冒出这一句话来。

  张新杰不置可否。

  张佳乐其实挺奇怪的,明明在现在的职业选手圈里只比叶修和韩文清小了那么一点,算得上是个老资格了,但却很难让张新杰严肃地把他当个前辈来对待。

  在霸图的时候,训练时出错被韩文清训得一愣一愣,偶尔被吓得哆嗦的张佳乐,勾着林敬言出去找吃的嬉皮笑脸的张佳乐,闲暇时在网游里晃荡对着电脑爆粗骂叶修喊得整个俱乐部都能听见的张佳乐,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玩手机被自己抓个正着的一脸可怜相的张佳乐,都实在很难把他同百花时期稳重而执着的模样对应起来。

  但是张新杰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张佳乐吧,会显露真实情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会犯错会犯糊涂。

  不过张佳乐这几年一直不顺利,张新杰也是看在眼里的。

  刚宣布霸图复出的那会,张佳乐受到的就不是祝福,而是铺天盖地的指责。

  转会这种在联盟里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但放在张佳乐身上,似乎一切都成了不合理。

  也着实只怪,百花的粉丝,一直就把张佳乐和百花缭乱看成了百花的代表。

  繁花血景是百花粉心里永远的回忆,张佳乐是百花的人,他是百花无可争议的核心,他只能为百花打比赛,这几乎就是所有百花粉心中认定的事实。张佳乐退役,他们难过,却不得不接受,但是张佳乐复出却不回百花,还把百花缭乱带走了,引起的便只能是愤怒和憎恶。

  张佳乐初到霸图时收到过一些恐吓信和装着吓人玩意的恶意邮包,韩文清黑着一张脸不说话,出去找了几个打杂的,让他们以后负责检查粉丝寄过来的各种信件邮件。张佳乐不说话,林敬言拍拍他的肩让他先回房歇会,张佳乐抬头勉强拉扯起嘴角,说没事,还要训练呢,我来霸图可是要来拿冠军的。林敬言看他这样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网上谩骂的声音越来越多,张新杰担心他看到后影响情绪,便多留心观察了几天。可张佳乐似乎也有点自知,除了日常训练外几乎就不怎么上网,睡觉前看看手机,也只是和几个关系不错的职业选手聊聊天。

  后来网游中的那场混战队里人多少都知道些,但他们无从得知那天张佳乐操纵着浅花迷人一个人站在愤怒的百花粉面前,面对着质问和围攻是什么心情。

  张佳乐始终放不下百花也扔不掉过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百花粉站在他面前歇斯底里地哭,他也难受,百花粉让他回去,他却是真的做不到。

  孙哲平拉了他一把,那天和繁花血景彻底告别后的张佳乐似乎轻松了很多,但是那一把究竟能给他带来多少帮助也没有人能知道。

  和百花比赛,被观众扔矿泉水瓶,被自己曾经的粉丝打,张佳乐都挺过来了,他拉着保安说自己没事,他迎接着嘘声走上舞台。

  张佳乐忍了这么多,无非是为了一个冠军奖杯,或许不再是为了别的什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了结自己的一个心愿。

  走上职业选手这条道路的人,有哪个不是为了冠军的?

  第九赛季,组成最强阵容的霸图,亚军。

  张佳乐比队友出来的都要晚,韩文清,张新杰,林敬言,秦牧云,白云飞有些担心他,站在他的隔间口等,人出来了以后看见他们有些愣神,几个人以为他又想不开了开始安慰他,张佳乐抓了抓头发,很坦然地说了句“我没事,不用担心。”

  面对记者的提问,第四次收获亚军的张佳乐从容不迫地开口。

  “这样的事,我不是早就该习惯了吗。”

  第十赛季,霸图成了兴欣的铺路石,林敬言退役。兴欣夺冠,叶修退役。

  两人的退役无疑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打击,联盟里资格最老的,只剩下了不断坚持着的韩文清,张佳乐,和连上场时间都无法把握的孙哲平,而他们又还有多少日子呢,恐怕他们自己也是每天在心里默默倒数着。

  记者会上说着不会放弃的张佳乐,其实心里也藏着很多事吧。

  会被叶修气得爆粗口,时而有点小迷糊,爱凑热闹,喜欢打打闹闹,作息不太规律的张佳乐前辈,有时候又理智得可怕。张新杰这样总结道。

  孙哲平让他放下过往放下包袱,张佳乐做不到,索性将一切打包扛在肩上前行,即便包袱越来越沉。

  理智地把负面情绪埋进心底看不见的地方,脚下前行的步伐一刻都没有停歇。追求冠军的心意不会偏移,只是心里负担的东西越来越多,多到快溢出心口,简直又像是回到了第七赛季孤注一掷奋力一搏的状态。

  所以才会出现技术操作水平没有下滑,人却开始有些沉默的状态吧。

  果然还是憋太久了吗。张新杰暗想。能发泄出来就好了吧,不过就像叶修所说,心态问题,旁人其实是帮不上太多忙的。

  但是让叶修帮着开导开导,也是有备无患。

  9.

  “我说张佳乐啊……”叶修懒洋洋地开口。

  “干嘛?”张佳乐回头瞪他。

  “你老这么扭着头看风景脖子不累吗?”叶修笑。

  张佳乐翻了个白眼。

  “外面的风景真有这么好看?”叶修也往外瞅。

  “反正比你好看。”张佳乐往窗边挪了挪,还有意挡着窗户不给叶修看。

  “呵,看不出来张佳乐同志这么小气。”叶修习惯性地顺手往口袋里摸,摸了半天只摸到一颗棒棒糖,只好讪讪地把手收了起来。

  “老叶……”

  “嗯?”叶修抬头看向张佳乐。

  “你……这次退役了还回来吗?”张佳乐也没回头看他,就把头偏在一侧,也不知道在对着哪个点发呆。

  叶修苦笑,呼了口气。

  “应该是不回来了吧,我该干的事也都干完了,得去解决些荣耀外的事情啊。”

  张佳乐一怔,搁在腿上的手微微攥了攥。

  “不过啊——”叶修瞥了眼他微带点颤抖的双手,拖长了调子。

  “什么?”张佳乐扭头看他。

  叶修转过头来,很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双眼。

  “——有很多风景,你都还没看完。”

  10.

  “发什么呆呢?”于锋走进训练室就看见桌上摊着份报纸神情呆滞的邹远。

  “啊?”邹远回过神来,匆匆忙忙把报纸给收了起来,“没什么,要训练了吧。”

  于锋皱眉,拿起邹远放在一边的报纸。

  “哟,在看世邀赛的报道么。”

  “嗯……”邹远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还在想张佳乐的事,说起来,张佳乐前辈那几年应该也挺不好受的吧,但也从没见过那人哭过,抱怨过,发泄过。那样一个整天笑着闹着的人,就算有人能看出他有心事,对着那样一张像是毫不在意的脸,又该怎么开口安慰呢?

  而邹远也一次都没见过他用过任何方式缓解压力。

  “别看啦,”于锋随手把报纸扔在一边,迈着大步子朝自己的电脑走去,“训练吧,下次世邀赛去的人说不定就是我们咯。”

  “说的也是。”邹远含笑打开电脑。

  “这次不行,下次再来嘛!冠军迟早会是我们的!”回忆中抓着一大把烤串的张佳乐啃得满嘴油,翘着腿,一点都没队长样子地冲着比赛后士气低落的队员吼。

  那么,张佳乐前辈,下次,场上再见吧。

  11.

  汹涌而至的欢呼声如潮水般疯狂地将整个身躯都包裹了起来,突然亮起来的各种聚光灯一瞬间晃瞎了双眼。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台下没参与团队战的几个人已经冲了上来,身边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几个人猛地扑在了一起,张佳乐被扯进人堆里胡乱地拥抱着,不知道谁的手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背,拍得他几乎吐血。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微微的战栗感在指尖磨蹭着不肯散去,现在连带着两条手臂都开始发麻,明明也不是参加什么田径比赛,双腿却没来由地发着软。

  张佳乐有些恍惚,用手揉搓着双颊,一边的黄少天还在乱窜,奔过来就是一拳头捶在自己手臂上。李轩笑着伸手揽住自己的肩晃了晃,孙翔和唐昊勾着肩搭着背在那嚎,周泽楷也忍不住,有些腼腆地微笑着。喻文州和王杰希,张新杰,肖时钦,方锐轮流拥抱,两个姑娘冲下台把躲在一边抽烟的叶修给扯了上来,叶修喊着“真是没见识,不就拿个冠军嘛激动成这样!”但他指尖的烟却也在微微颤动着。

  太不真实了。太不真实了。不会还在做梦吧。

  冠军奖杯被送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掌声又响了好几个度,几个人一起托起奖杯,在台下上万人的欢呼声中像疯子一样喊着“我们是冠军!”

  奖杯在所有人手中轮流传递,张佳乐却站在一边愣愣地看。

  “张佳乐你别傻站着啊!哈哈肯定是第一次拿冠军太激动了吧!来来来奖杯给你摸摸啊哈哈哈!”黄少天在那对着张佳乐喊。

  众人哄笑,张佳乐被方锐推了把送到奖杯跟前。

  张佳乐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触上冰冷的奖杯。

  是冠军,是冠军,是冠军。

  真的是冠军。

  头顶开始缓缓飘落五颜六色的彩纸片儿,衬着璀璨陆离的灯光,打着滚儿纷纷扬扬,落在头顶,落在肩头,落在那身代表着中国的队服上。

  他微微眯起眼,斑斓而混乱的色块在眼中渐渐模糊成一片绚烂的光景。

  就像永开不败的繁花一样。

  叶修朝他笑,张了张嘴。

  “叶修你最好别说话。”张佳乐感觉自己喉咙口哽得难受。

  是冠军。自己的,第一次冠军。

  张佳乐睁大了一片模糊的双眸,朝着前方咧开了嘴笑。

  12.

  虽然第二天一大早就得上飞机回国参加庆祝宴和记者招待会,但比赛结束后他们还是给自己办了个小的庆功会。

  也不知道是哪个工作人员一时疏忽拿过来了一瓶啤酒,被不怀好意的方锐,苏沐橙,楚云秀兑在白开水里递到忙着填饱肚子的叶修面前。叶修迅速反应过来这水肯定不对劲,连忙推拒,黄少天起哄,喊着一定要领队喝下去,一旁轻笑的喻文州和肖时钦也跟着劝。叶修苦恼地转向沉默的周泽楷。

  “小周啊,你看看这几个,心可真脏啊。”

  周泽楷很礼貌地冲他点点头。

  “前辈喝。”

  喻文州和肖时钦偷笑,王杰希也眯起眼看着叶修。

  “老叶你看连周泽楷都不帮你啊!你快喝吧!不喝我给你灌下去了啊!”说着黄少天就想冲过来。

  “行,我今天记住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了!”叶修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闭起眼打算一口闷下去。

  旁边突然“咚”的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卧槽张佳乐这是怎么了啊!”

  张佳乐头磕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唉,”方锐看着张佳乐手边只剩下半瓶的酒,“作孽啊,谁把酒给他的啊?”

  一直低头吃菜的孙翔闻声抬起头来。

  “啊?他说他想喝一口啊,我就递给他了啊。”

  “啧啧啧……”方锐咂着嘴摇头,“张佳乐前辈这是多想不开啊。”

  张佳乐抬起头来,白净的脸上现在一片通红,摇摇晃晃地就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就要往一边倒下去,一边的李轩赶紧把他拽回椅子上。

  “又要发酒疯了。”唐昊瞥了张佳乐一眼,轻哼一声。

  “我……唐昊,唐昊你这小子我跟你说……你这臭小子……”张佳乐脑袋还搁在桌子上就抬起手摇摇晃晃地指着唐昊念叨,“你……他妈以后好好打比赛啊!”

  “你烦死了啊!”唐昊又吼他。

  张新杰朝叶修使了个眼色。

  叶修叹口气,拽住张佳乐的一条胳膊就往外拖。

  “喂,还走不走得动啊张佳乐。”

  “死老叶你吵死了!”张佳乐一甩手想挣开,可惜喝醉了没什么力气,只能由着叶修把自己往外拖,“我……我能走啊!老叶你……你放开!”

  叶修一路拖着把张佳乐拽到酒店后面,张佳乐腿上一脱力就直接蹲在了台阶上,叶修摸出根烟点上,站在一边不说话。

  橘黄色的路灯并不太亮,淡淡的光斜斜地铺洒在灰黑色的地面上。

  张佳乐晃着已经成了一团浆糊的脑袋,一屁股坐在地上。

  微凉的晚风拂过裸露在外的皮肤,他打了个寒颤。

  胸口郁积着的东西在膨胀着往喉咙口冒。

  “叶修……我们……我们拿了冠军……”他呢喃着。

  “嗯,”叶修望着远处的街道吐了口烟,“冠军。”

  温热的液体突然夺眶而出,滑满了整张脸庞。

  他伸出双手捂住双眼。

  黑暗中他看见在K市街头与孙哲平初遇的自己。

  在长长的好几页合同最后郑重签上自己名字的自己。

  在训练室埋头苦练的自己。

  创造出繁花血景激动地和孙哲平击掌的自己。

  输掉比赛后强打精神说着下次要赢回来的自己。

  面无表情的对着空荡荡的床铺的自己。

  比赛场上疯狂而孤独的自己。

  躲在漆黑的训练室独自加训的自己。

  酒席上把酒一口闷干净的自己。

  月光中疲惫不堪的自己。

  看着亚军奖章攥紧双拳不甘心的自己。

  窝在混乱的网吧里迷茫的自己。

  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指责无助的自己。

  朝百花粉举起枪的自己。

  看着再睡一夏重剑扛肩远去身影的自己。

  和繁花血景说再见的自己。

  与义斩比赛和孙哲平彼此成为对手的自己。

  面对着灰暗的屏幕看着队友一个个倒下的自己。

  强撑着说已经习惯了的自己……

  和9年里,坚持着,一次都没有哭过的自己。

  混乱的画面在眼前交织成了一片。

  他把头埋进膝盖间,泪水砸在水泥地上晕染开来。

  不想放弃,也不甘心放弃。

  一点都不想就这样离开啊。

  “还打不打了?”叶修开口。

  “打……打……”他哽咽着。

  “还打不打了!”叶修加重了语气。

  “打!”他抬起头歇斯底里地大吼。

  喊声穿破苏黎世的夜风,回荡在空中,久久不曾散去。

  13.

  那天晚上,张佳乐做了一个梦。

  在西部荒野的风沙走石中,他操纵着百花缭乱奔跑着穿过一片片齐腰高的荒草,不远处是尖叫着的人群和混乱的战场。

  再往前跑一会,他也许会撞上落花狼藉,或许会,或许不会。

  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仍旧放着技能,耀眼的光芒轰的炸裂开来,映衬着黄昏夕阳的余晖,照亮了昏暗的空间。

  耳边的风依旧呼啸着,席卷着尘土砂砾飞向天空。

  爆炸的烟花吞没了天地,枪响,雷鸣,爆裂开的火星点燃了枯杂的荒草。

  橘红色的火舌吞噬着荒凉的原野,炽热的火光将天空也映得一片通红。

  这燎原大火,从来就不曾熄灭。

 

 END.

  


评论(28)
热度(216)

© Monday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