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平乐】苍漠(5~6)

5.

    晚上孙哲平停车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车窗上贴着几张丑陋疯狂的脸。

    这玻璃倒是够结实,居然还没被打破。孙哲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副驾驶座位上摸了个水壶拧开喝了几口,又翻出一块压缩饼干叼着。

    他车上备着的水和食物还挺多的,他想着张佳乐那家伙要是这么多天不吃东西肯定得饿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所以出发前扫荡了一下兴欣的仓库。

    但是这些东西现在能支撑他走到哪他都不知道。

    但也绝对不会留给外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饱喝足的孙哲平面色沉了沉,他没那么多时间陪这些家伙玩耍了。

    车后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击打在铁板上的声响。

    疾驰的车子轰飞了趴伏在车上的丧尸,孙哲平把车窗开了条缝,冲力巨大的气流挤压进狭小的车内,吹得他眯了眯眼,眼前的景物都变模糊了,像喝醉了一样。

 

6.

    张佳乐今天挺心不在焉的,连孙哲平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白天的任务除去一些小错误,总体上完成得也算不错,张佳乐每次任务后都会萎靡上一会,据说是为了恢复体力,但像今天这样萎靡了这么久的,还是头一回。

    孙哲平看着被张佳乐攥在手里揪得已经支离破碎的草叶子,终于看不太下去了。

    “想什么呢?”孙哲平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草叶尸体。

    手上突然空落下来没了把玩的东西,张佳乐一时有些无措,手指攥了攥又张了张干脆放到身后撑着地。他跟孙哲平每次任务回来洗完澡都喜欢在这边的台阶上聊上一会,这已经成了这几年来的习惯了。

    “老孙啊,”张佳乐语气蔫蔫的,“丧尸身上是一点都不存在生前的任何意识了吗……?”

    孙哲平皱了皱眉。

    “你忘了进训练营时候第一堂课说的是什么了?”

    “我记得,”张佳乐蔫蔫地叹口气,“‘丧尸不保有不管是意识还是潜意识的任何生前记忆, 因为它们已经不存在了,丧尸是无法被修改,只能被摧毁的机器。’”

    “‘别把丧尸当人看’,这话你我都清楚吧?”

    “那……条件反射呢?我是说,”张佳乐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丧尸身上的肌肉和组织还会不会留有生前的的反应呢,不是大脑发出的指令,就单纯是残留的肌肉反应?”

“你是想说今天你遇到的那个?”孙哲平想了想,似乎知道张佳乐在说什么了。

    今天的任务点是偏靠西北方的一个小镇,镇子挺小的,但房屋多且密,小巷子七弯八绕的,要不是事先研究过勘察部队传来的地图,估计来个方向感差点的就能把自己在里面活活绕死。二连三连这次都被分配和一连共同出战,自然也能看出这次任务颇有难度。

    不过毕竟都已经是出征好几年的“老兵”了,在经验和技战术方面都无可挑剔,任务做得还算顺利,巷子里,大门敞开摇摇欲坠的废弃民宅里,都躺着不少面目可怖的丧尸尸体。

    孙哲平和张佳乐作为搭档每次任务都是一起行动的,在扫荡了大半个镇子后,他们在一个巷子口决定分头去解决旁边两个屋子的丧尸,然后在下一个巷子口碰头。可等到孙哲平解决完他那边的几个倒霉蛋赶到巷子口后,却迟迟不见张佳乐的动静。

    孙哲平有些疑惑,料想以张佳乐的水平应该不会出事,况且也没听到什么声响,这巷子逼仄看不清另一边的情况,孙哲平等了会后还是跑了过去。

    出了巷子孙哲平就见一个丧尸狰狞着一张脸朝张佳乐扑去,下意识地就抬枪射击,丧尸摔倒在地滚了半圈停在张佳乐脚边。

    张佳乐似乎是被孙哲平那一记枪声惊了一惊才回过神来,他手上一直举着枪,刚才却没有及时动作,这让孙哲平蹙紧了眉头,有些气恼。

    “怎么回事?”孙哲平拍了拍他的头。

    张佳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尸体,又往另一边看了看,顺着他的视线,孙哲平看到了另一具尸体,体型偏小,生前大概还是个孩子。

    “我朝那个孩子……那个小丧尸开枪的时候,它好像……好像往那护了一下。”张佳乐轻轻踢了下脚边那具尸体。

    孙哲平用脚把那具尸体翻了个面,枯槁的杂草般的灰白色长发盖了半张脸,看身形应该是个女人。

    “想多了吧,继续走吧。”孙哲平又拍拍他的头然后就拽着他走了。

    “我觉得我那时候没有看错,”张佳乐现在试图跟孙哲平解释,“那时候我的确看到那个女丧尸手朝那拦了一下,然后才朝我冲过来的,动作很小但我不会看错!也许它们活着的时候是母子?身上还存在着条件反射?”

    “这不是你该去想的事,”孙哲平叹了口气,“无论有没有条件反射,它们都是死物了,没有生命,大脑也无法被修正,任何办法都不行。”

    “可……”

    “张佳乐,”孙哲平伸手抚上他的后脑,“是你心太软了。它们不会活过来的,永远不会。”

    两人对视着,孙哲平漆黑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张佳乐能隐隐感觉到他那份不容辩驳的坚持。孙哲平一贯狂傲,一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样子,很少有这么认真严肃的时候,而每当他认真严肃起来,就意味着他或许是真的生气了。

    张佳乐耷拉了脑袋。

    “知道了,下次不会心软了。”

    “行了,去准备晚上聚餐吧,”孙哲平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拉了张佳乐一把,“你不是早就该喊饿了吗?”

    所谓的“聚餐”,其实不过是连里人每次任务后自己组织的一顿简陋的晚饭而已,饭菜也都是食堂里常年不变色香味具不全的粗茶淡饭,就是一群人闹哄哄地聚在一起说笑打闹罢了。

    然而这短暂的放松仪式并不是什么偷懒的借口,也并非是欢天喜地纯粹欣然的庆贺。

    倒像是在死神的镰刀上摇摇晃晃舞动着的,游荡在死亡之门边上最后的狂欢。

    征伐任务,一个军区每年都有大大小小好几十次,难度如何,只需要看看这避难区划分军区组建军队以来,开辟出来的土地范围,向外扩张的进程就能了解一二。除了会关照新兵而刻意放低难度加塞老兵帮忙的初试任务,从没有哪次,会有一个连队完完整整地回来,哪怕这几年来战绩显赫的百花一连,也不能幸免。

    去时是一百多人的队伍,能回来九十人以上已算幸事,有任务失败狼狈退回的时候,能留下一半都让人深感欣慰。任务中丧生的队友,裹着残破不堪的防护服就躺在原地,由后续的清理部队,跟着那些散发着恶臭的丧尸尸体堆叠在一起被处理掉,这样的场面看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有的在任务中途就病变成了丧尸,被队友亲手终结,这样的事例也不胜枚举。

    人来人往,来来又去去,每一支连队都在任务中失去一部分队员,又在任务后被注入新鲜血液,接着又在下一场任务中丢失掉一部分,这样的更新换代中那些足够幸运和强大的老兵们已经习惯了过于频繁的相遇和别离,尽管这习惯显得如此无力,而又无可奈何。

    避难区也流传过这样的说法,说是去军队的人,大部分都是犯过错的罪人,军区就是他们的监狱,征伐任务就是他们的死刑执行点,也有人说,避难区就是用征伐任务,在处理日益增长的人口数量,在缓解土地紧张的状况。

    无论事实如何,这些人都过着刀尖饮血,死神相随的日子,一面训练着征战着欢笑着,一面默默等待着不期而至的死亡,日子能多一天就多一天,每一个明天都像是赊来的幸福,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次任务中,就这么永远地跟世界说再见了。

    表面平静的暗潮涌动下,他们是当真需要这样的狂欢去缓解日复一日的压力,去舒缓紧绷的神经,就连高层军官,也都默许了这样的行为。

    孙哲平和张佳乐到食堂的时候,木制长桌上摆着不少食物,一整个连队的人都已经到齐了,见他们进来,“连长好!”“副连长快来!”兴高采烈喊个不停。

    重压之下除了聚餐,军区里还盛行另一种缓解压力的方式,就是比谁在任务中杀的丧尸多,虽然是个挺幼稚的小游戏,但是大家都了此不疲。这是孙哲平和张佳乐在百花军区一连的第三年了,这两人从初战一战成名后,一直战绩斐然,军功赫赫,就连别的几个军区部队,也都对这两人有所耳闻,二人能分别担当正副连长自然是水到渠成毫无争议的,就算要再往上走点似乎也并无不可。

    张佳乐见了桌上的一堆食物眼神发亮,小跑着跑到桌边坐下,抓过一个干馒头就咬,旁边几个队友揽住他的肩说得开心,对面也不知是谁开了什么玩笑,一群人笑开了,屋子里像扎爆了个装着喜悦的气球,欢乐的氛围顿时就填满了整个空间。

    “孙哲平你愣着干啥呢!快过来啊!”张佳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朝孙哲平招手。

    孙哲平无奈地笑笑,走到桌边,张佳乐往旁边挤了挤给他腾了个地,他刚一坐下旁边就涌来另一小群人,不怀好意地往他桌上放了个碗。

    “孙连长来喝一碗啊!”
    “对啊孙连长来喝一碗!”

    “我靠你们哪来的,”张佳乐瞪着那碗酒有些惊奇,“你们这群臭小子不会是偷跑出去了吧?”

“怎么敢啊,”一个靠过来,“这可是上面良心发现给我们送过来的啊,大家今晚都喝个痛快!”

    “对!喝个痛快!”旁边围过来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起着哄,“孙连长你可得带个头啊!”“就是,连长喝完张副连长再来一碗!”“不许不喝啊!”“快快快!”

    孙哲平盯着那酒不说话,他当然知道这群人是故意想整他的,上回聚餐喝酒他一碗倒的事还被连里人偷偷笑了两天,也就碍着他一脸凶悍的表情不敢当面笑话,在战场上以一敌十狂傲不羁的百花一连连长酒量居然差到这个地步,任是谁看了都要大跌眼镜。

    张佳乐见他面有难色就伸手把碗拖过来。

    “算了算了还是我喝吧!孙哲平他今天被丧尸撞了脑袋疼!”

    “这可不行啊!”“副连长呆会还有你喝的你别抢!”“这可不够意思啊!”旁边的人想伸手拦住他。

    孙哲平一把抢过张佳乐手里的碗,酒洒了不少在衣服上他也没多管,直接仰头豪迈地灌了下去。

    劣酒味道不太好,但对这些常年呆在军区的人来说已经是佳酿了。刺激苦涩的酒液滑过喉咙,有一小股辛辣感弥漫开来,呛得孙哲平连连咳嗽了几声。

    “就你?你那酒量喝醉了不还是我倒霉!”猛灌了一碗酒的孙哲平气定神闲地瞪着一脸惊呆样的张佳乐。

    “我靠你说什么呢,孙哲平我酒量比你好多了好吗!”张佳乐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赶紧招呼队友给他倒碗酒来。

    可还没等他等到酒来,孙哲平就已经醉意朦胧地趴倒在了桌上,引得周围发出一阵哄笑声。

    “唉连长酒量还是这么差啊!”

    “哈哈哈哈哈连长居然真醉了啊!”

    “没,比上次好点,上次不是直接睡过去了吗!”

    “喂你们这么笑话咱连长不怕连长醒了教训你们一顿啊!”

    “孙哲平你没事吧,”张佳乐强忍着笑意拍拍孙哲平,“还醒着不?”

    孙哲平扭过头来看他,只觉得身上软软的提不起劲来,脑袋晕晕的,眼前一片模糊对不上焦,连张佳乐都有好几个。

    “嗯……”他眼神飘忽有气无力地回应。

     张佳乐一个没忍住捶了下桌子笑了出来,他觉得这样的孙哲平太可爱了,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的大爷似的,居然还能有看起来这么弱势的时候。

    “孙哲平你别哭,”张佳乐笑得浑身颤抖,他竭力憋出一副正经的神色来,格外温和地抚摸着孙哲平的后背,“你乐爷我呆会背你回宿舍,你先趴一会哈。”

    孙哲平某个尚还清明的大脑角落告诉他张佳乐这是在笑话他,于是他抬起手往张佳乐头上一巴掌 糊了上去,尽管没用什么力气,也使不出什么劲来。

    张佳乐被突然糊了一脑袋,跳起来往旁边退了两步,指着迷迷糊糊的孙哲平就开口骂。

    “孙哲平你太不够意思了啊!你乐爷我都说了背你回去了你还恩将仇报!看我呆会不把你扔外面冻你一晚上去!”

    “张副连长和孙连长关系可真是好啊。”旁边有人意味深长地感叹道。

    “可不是,都在一起睡了三年了!”角落有人喊了一句。

    食堂里突然就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因着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笑开了怀,张佳乐气得直想跺脚。

    “我操你们都他妈反了啊!刚才谁说的给我站出来!快出来!妈的我不打死你我不姓张!”

    “对~改姓孙!”众人又笑。

    “孙连长啊,你看张副连长这人怎么样啊?”有人仗着孙哲平喝醉了没什么战斗力,大着胆子凑到他跟前开玩笑。

    孙哲平这会儿脑袋里跟装了水泥似的,沉甸甸的像是凝固住了,他努力撑起脑袋想挤出一丝清明来,混沌的视野里还有个人在上蹿下跳。

    “像花。”思维混乱的孙哲平脱口而出。

    “对!像花一样的男人!”

    “哈哈哈哈哈副连长是花一般的男子!”

    “张副连长!孙连夸你长得漂亮呢哈哈哈哈!”

    张佳乐被这一通调笑气得脸通红,他攥着拳头恶狠狠地瞪着摇头晃脑瘫在凳子上的孙哲平,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在众人的嬉笑声中气急败坏的张佳乐朝孙哲平那跨了两大步,一把掰过他的肩,张嘴朝手臂上狠狠咬了下去。

    张佳乐这牙口是真的好,孙哲平疼得一激灵,脑袋倒是清醒了不少,他瞪着站自己面前凶神恶煞的张佳乐,皱了皱眉。

    “张佳乐你发什么神经?”

    “让你清醒点啊!”张佳乐怒气冲天地大吼。

    “哎哟都咬上了啧啧啧。”对面一人摇头叹息。

    暴走状态中的张佳乐一扭头,踩着凳子和桌子一下跳到对面,揪着那人的领子把他压凳子上一拳头就砸了上去。

    “刚是你说的吧!是不是你!我操你是不想活了吧!”

    那人被揍得嗷嗷直叫唤,求饶的声音闷闷地从底下传出来,旁边一圈人直鼓掌叫好。

    头又开始犯晕了,孙哲平趴在桌上,脑袋像是埋在了水中,周围的吵闹声飘进耳中都低沉了好多,雾蒙蒙的,错综复杂听不明白。

    他微眯着眼看几个人追来打去,绕着桌子吵吵嚷嚷,昏黄的灯光中几个人影闪烁飘忽,模糊了双眼。屋子里暖洋洋的,像被太阳晒着一般,浑身都放轻松了,舒适而温暖。

    他耷拉着眼皮,耳朵里时不时还能传来张佳乐的一声怒吼。

    这样还挺不错的,孙哲平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

 

    孙哲平离开百花军区,是在第四年的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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