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平乐】苍漠(7~8)

7.

    孙哲平下车给车子加油,手上沾了些汽油滑腻腻的有点恶心,他随手往身上揩了揩,斜倚在车头看风景。

    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好看的,他也不能在这呆太久。

    车内的通讯仪发出一阵电流声,随后传来叶修慵懒得像是没睡醒的声音。

    “霸图那怎么样了?”孙哲平随口问了句。

    “还行,有老韩和张新杰那俩家伙在没什么问题,雷霆和轮回调了点人过去,下个月开始就能重新正常运作了。”

    “你动作挺快啊。”

    “哪有你快,”叶修笑了,“看你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8.

    那次征伐任务难度不高,地点是偏靠西南方的一个小城市,一连,三连,四连集团作战,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将丧尸引到视野开阔的中心广场,将大部分丧尸击杀干净后,再分组四散到城市各处搜寻漏网之鱼。

    前期的广场战堪称完美,丧尸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本就荒芜的广场像个阴森森的墓地。

    分组后,孙哲平和张佳乐,以及另外几个队员从广场东北角进入市区进行扫荡。一个小时后进展顺利的孙哲平和张佳乐各带了一人,分头去搜查街道两边的房屋。

    孙哲平带的是刚来连里一年的新人,不过技术不错,孙哲平放他在门口看着,自个进屋搜查。

    两三分钟后孙哲平回到门口,那新人却不知所踪,门口也没血迹,疑惑之际边上的巷子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孙哲平几步跑到巷子口,巷子中央几个丧尸挤成一团,底下压着的人手还伸在半空无力地挣扎着。孙哲平见状抬枪就射,外围的几个丧尸应声倒地,他跑进巷子一脚踹开还趴在那啃咬着的丧尸,补了两枪,然后看向那个队员,衣领那边已经被扯得稀烂,防护服和头盔连接处的那块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血肉模糊,垂在地上的手还微微抽搐着。

    但是比这场面更糟糕的是,因为刚才的尖叫和枪声,巷子两头竟聚集起了不少丧尸朝站在中心的孙哲平扑来。

    巷子本就逼仄,也就两人宽,不好施展身手,孙哲平两面受敌来回开枪,前面的丧尸倒地堵了巷子,延缓了后续丧尸前进的速度,正在孙哲平打算找一头突破的时候一个黑影从空中落下将他狠狠砸倒在地。

    那具从另一边房子二楼窗口跳下来的丧尸跪趴在他身上撕扯着他身上的防护服,孙哲平整个人被拗在狭窄的巷子里不好施力,只一拳砸在丧尸脑袋上,趁丧尸失去重心跌到一侧补上一枪。

    然而就在他刚刚摔倒在地的这短暂时间里,巷子两头的丧尸已经越过了堵着的尸体冲到了他面前。

    几双破烂不堪却力道十足的手用力撕拽着他的身体带的他重心不稳无法站稳,空间受阻他只能勉强挥拳,抬腿踹开两个,握着枪的手被拉扯着无法挣脱。他整个人被挤在巷子中央呼吸不畅,几个半腐烂的脑袋疯狂地凑到他身上啃咬着撕扯着,结实的防护服都被撕拉开几个口子。孙哲平竭力想推开几个,丧尸却像粘着剂一般牢牢地黏在他四周,手臂被拽着连匕首都掏不出来。

    几欲绝望之际巷子口响起了枪声,挤压着他的那些野兽力量陡然松脱了不少,他又抬手撞开几个,枪声由远及近,张佳乐急匆匆跑到他跟前。

    “没事吧?”隔着头盔张佳乐的声音瓮瓮的,却遮掩不住那分焦急的色彩。

    孙哲平喘着大气摇摇头,伸手想拔出贴身的匕首,小臂却传来一阵剧痛。

    张佳乐反应迅速,抬枪将那个已经病变成丧尸伸手拽住孙哲平的队员击杀,但孙哲平刚被撕开的防护服底下,已经留下了几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两边的巷子口还有丧尸赶来,这里的动静的确是闹得太大了点,别的队员大概还在远处作战,没办法及时赶过来。

    孙哲平深吸了口气。

    “我拦着这边的这批,你从那边杀出去。”

    张佳乐愣在原地,直到孙哲平又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

    这巷子实在太窄,两个人在这根本施展不开手脚,想一起出去难得很,孙哲平想着自己也是将死之人,当个人肉沙包保张佳乐出去也算正常,没料张佳乐根本不吃他这套,朝两边开了几枪,趁着丧尸速度减慢,一脚踹开了边上的一具尸体,接着蹲下身使劲抬起了地上的水泥板。

    底下是废弃的排洪管道,张佳乐瞪着孙哲平,孙哲平也瞪着他,死活不挪地。

    张佳乐像是发了狠,猛地将水泥板“哐”地撂在一边,连拽带踹死命把杵着不肯动弹的孙哲平推到管道里,自个在上面开枪,打斗,孙哲平站在底下给他抬着水泥板,张佳乐从边上钻进来,孙哲平松手,水泥板又“咚”的一声盖在了头顶。

    还没等孙哲平的眼球适应这里的环境,张佳乐已经脱了头盔,迅速拔出贴身匕首划开了孙哲平的手臂,并用力挤压,迫使伤口处那些颜色怪异的血液流出来。

    孙哲平紧咬着牙关任他拼命折腾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脱去了沉重的头盔,脑门上沁出一片冷汗来。

    “我这还没变丧尸呢,就要被你放血放死了啊。”孙哲平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意来。

    张佳乐没回他,仍旧使劲挤压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被抓伤的地方皮肉都泛着一层黑灰色,还有些肿胀,整个小臂看起来就跟一只巨大而丑陋的肉虫子一样。

    “我看你还是把这只手臂砍断算了,就是不知道这匕首够不够锋利啊。”孙哲平继续笑。

    张佳乐仍旧没有理会他这一番自嘲的话,他压低了孙哲平的手让从伤口流出来的那些血液落到地面上,接着又继续推压挤出更多的鲜血来。孙哲平没再说话,伤口混杂着病毒带来的剧痛和张佳乐的动作带来的疼痛,顺延着神经脉络蔓延开来,刺得他脑袋发疼犯晕。

    十几分钟后张佳乐才停下动作,解开防护服,从里衣下摆上撕下一大块布料,草草擦掉小臂上的血渍,又扯下一长条下来往孙哲平上臂处缠了两圈,用力扎了个紧,布料几乎要嵌进肉里去,孙哲平吃痛“嘶”了声。

    张佳乐不说话,跪坐在他身侧,就低头盯着那只手臂看,孙哲平也就盯着他头顶的发漩,两人在这个阴暗狭小的空间里沉默着,头顶压着的水泥板上还有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抓挠声传来。

    “别看了,看了也不会好的。”孙哲平拉起嘴角,近乎叹息地开口道。

    丧尸病毒不像别的生物毒素,像这样放血或许能减缓一点扩延和病变的速度,但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血清的研究还在进行中,现在根本没有能够救治一个中毒者的办法,张佳乐这么做,也只是在垂死挣扎罢了。

    张佳乐抬起头来,借着水泥板边缘盖得不严实透进来的缥缈的光线,孙哲平能看见他一双红通通的眸子,没有水光,只是单纯的干涩的泛着红。

    谁也没说话,孙哲平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其实能在这一场场壮阔而惨烈的征伐战中存活四年,已是不易,谁都不期许自己能够安稳无忧地活到白发苍苍,阖眼于家人的陪伴中,平静安详。他们本来就该将生命奉献给为人类开辟生存空间的毕生使命中并以此为荣,只不过他们总近乎自傲地以为凭借着自己的实力,能在这战场上活得更久,能将满腔热血挥洒得更淋漓尽致,能朝自己希冀着的理想之地离得更近一点。

    不甘又如何呢,即使再强大,他们也只是芸芸众生中再平凡不过的血肉之躯,人来人往,见证过无数死亡,今次,也终于轮到自己了。

    “上面聚着那么多恶心的玩意,后面的队员肯定能发现这里的,”孙哲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张佳乐的头发,语气轻柔得一点都不像他,“而且凭你的实力,想从这里杀出去也不难吧。”

    张佳乐死死咬着下唇,通红的双目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一旦孙哲平继续说下去,他就要一拳挥上来一般。

    “记得在我变成那种玩意前拿你的枪杀了我。”孙哲平依然说了下去,口气温和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后要不要去散个步一样。

    张佳乐趴在他另一边的肩头,隔着衣服用足了浑身的劲咬下去,孙哲平咬着牙,连声闷哼都没有。

    头顶的水泥板上落了些碎屑下来,孙哲平闭了眼,受伤的左臂一阵阵的抽痛,张佳乐安静地趴在自己肩窝,耳边徘徊着充斥着猎食欲望的哭嚎,时间静默而沉重。

    可他最终没能迎来自己的死亡。

    枪声驱散了头顶的嚎叫,后续的部队挪开了水泥板,要抬意识模糊的孙哲平出去的时候,张佳乐硬是挣开了几个队员的搀扶冲上去要帮忙。

    这座小城的扫荡已接近尾声,后续清理部队的车已经开到了广场上,张佳乐跟人扛着孙哲平跑上车将人放在随车医师面前,紧紧拽住医师的手臂。

    “医师你帮忙看看能不能救好吗?他还没病变!只是抓伤而已没被咬,我给他做了放血了,还没 到一个小时呢医师你救救他好吗!”

    随车医师皱着眉挣脱开一脸急切语无伦次的张佳乐,戴着手套抬起孙哲平的手臂,仔细检查着。

    “他是谁?”医师抬头看向张佳乐。

    “一连连长孙哲平!”张佳乐赶忙回答。

    “那你呢?”

    “一连副连长张佳乐!”

    医师似乎是迟疑了下,随后冲身后的助手摆了摆手示意了下,几个医护人员关了车厢门,助手从车厢角落的箱子里取出一支试剂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张佳乐愣怔着看医师找孙哲平另一只手上的血管。

    医师瞥了他一眼,继续他的注射工作。

    “微草那新研究出来的血清试剂,”见张佳乐突然一脸惊喜,医师又补了一句,“不过还在试验阶段。”

    张佳乐倒没被他最后一句打破欣喜的心情,毕竟前一刻他还濒于绝望,此时哪怕是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对他来说都是奇迹。

    “还没办法大批量生产,成效还在观察中,”医师拔出针管,“你也别说出去,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张佳乐应允道,他又低头去看半昏迷状态的孙哲平,平日里刚毅的脸庞现在一片惨白,眼窝微微陷了下去,大概是因为剧痛,眉头还紧拧着。

    “那他的手会没事的吧?”张佳乐又去问医师。

    “这病毒厉害着呢,能保命就不错了,”医师取着消毒用品,头也没回地回答,“别抱太大希望了。”

    张佳乐愣了愣。

    回到军区后孙哲平和张佳乐都被带去了隔离室,检查过后张佳乐身上只有部分擦伤被放了出来,而孙哲平则因左臂有过感染迹象,以观察血清试剂效果为由被关在了隔离室里。

    隔离室窄小逼仄,只有一张床一把尿壶,孙哲平醒来后仰躺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礼拜,期间每天都有医生在全副武装的士兵的陪同下进来取血液和尿液样本回去分析。

    他的左臂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在换药时才能看见底下皮开肉绽狰狞恐怖的伤口,伤痛日益减轻,却从没消失过,这疼痛太过真切,反而让他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不真实。他时常试着用力,但仅仅是一个握拳的动作就能引来一阵尖锐刺激的剧痛,像肌肉组织又被活生生地撕开了一般。

    这疼痛撕破的不只是皮肉,大概还有的他的未来吧。

    半个月后的中午,在一系列详细而复杂的全身检查过后,孙哲平离开了隔离室。

    惨白的阳光有些刺眼,孙哲平站在楼道口的台阶上,旁边杵着受命而来的邹远。

    “孙连……孙前辈,”对着这个一连的前连长,邹远还是怯生生的,“车子马上就要到了……上面让我来送你过去。”

    孙哲平没说话,他拉开衣领低头嗅了嗅,两个星期没洗澡了,全是味道,他想如果那家伙在一定该一脚把他踹去澡堂了。

    看孙哲平一脸阴沉不说话,邹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沉默了好一会。

    “张副连长……”隔了会邹远才低声开口,“……今天有任务,张副连长奉命带队出发了,还没回来。”

    孙哲平仍旧双目放空地望着远处。

    “他……他每天都去隔离室外面,但医生不让他进去看你……”

    “你是二连的邹远?”孙哲平突然转头问他,这让邹远有些紧张,慌忙点头。

    “我听张佳乐说起过你,”孙哲平笑了笑,“听说你枪法不错,张佳乐还挺想把你挖到一连来的。”

    “啊?嗯……比起前辈们来我还有很多学习的地方呢。”邹远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微微低下头去,面颊微红。

    “行了,继续加油吧,”孙哲平拍拍他的肩,沿着门前的路迈开了步子,“车在训练场吧,那就去吧。”

    大卡车停在训练场前的空地上,后面只简简单单用几块油布搭了个摇摇欲坠的蓬,里面已经蹲着了几个没精打采,身上还绑着绷带的士兵。

    孙哲平右手撑着车沿,动作利索地跳了上去,然后冲邹远笑了笑,挥了挥手。

    车子开了,吱吱嘎嘎,摇摇晃晃,车后扬起了一小片黄沙。

    远处有几排人整齐地列队而过,身上穿着脏污的防护服,脑袋上还顶着造型古怪的头盔。

    他看到邹远的身影出现在那几排队伍前,又看到一个身影从队伍里冲出来,朝着自己车子的方向疯狂地奔跑着。

    就像那几年里经历过的无数次的拉练,追逐,和冲锋。

    可是如果人力真的能冲破这段算不上多漫长的距离的话,孙哲平又何尝不想同以往一样洒脱不羁一回呢。

    那个顶着可笑头盔的身影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成为视野里渺小到几不可见的一个小黑点。

    孙哲平转过头来,对着车厢的地面低低地笑了。

    总还会再见的,自己还会回来的。孙哲平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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