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乐中心】再见

系列内 S7

1.

    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迷迷糊糊地扒拉开身边一堆一堆不知名的杂物,晃悠着来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窗帘布算不上多厚重,但起码挡住了大部分热烈而灼目的光芒,屋子陡然间黑了好几个度。眼球还未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脑子里仍旧是一团浆糊的他在转身的刹那一脚踩上了一个空易拉罐,踉跄着摔倒在地的时候膝盖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疼痛让他清醒了不少,他勉勉强强爬起来,拖着腿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绕过地上散落的各种垃圾,躺倒在了床边没有被什么物件霸占的一小块空地板上。

    这是他几日来用来睡觉的地方,并不舒服,他本来就瘦,冷硬的木地板硌得他骨头生疼,偶尔就伸手从床上拖下一条薄毯下来,随便裹几圈,蜷着身子脑袋埋在透着股生冷气的毯子里睡觉,或者对着房间角落的几张报纸发呆发上一整天。

    并不是不喜欢睡床,最开始睡宿舍那会他还嫌配给的床床板太硬,失眠了好几天后愣是在大夏天往底下加了好几层褥子。

    只不过是这种处在平时视觉水平线以下的感觉挺奇妙的,床那么高,桌子那么高,天花板那么高,侧过身眼前就是地面,视线以下就再没什么东西了,整个人仿佛能埋进土里似的,缩成一团,安安静静,世界都在外面,看不见,听不到,一切都和自己没关系。

    此刻的他平躺着对着灰暗的天花板愣睁着一双眼发呆,膝盖上还突突跳着发着疼,对墙上挂着的空调呼呼地吐着冷气,屋子更显黑暗阴冷,床上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还在按顺序放着某部不知名的电影,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跳跃闪动的蓝色调光影。

    他张开双臂,一只手压在了装着昨天送来的吃剩了一大半比萨的纸盒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舒展了下四肢。

    长长地吐了口气,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又装满了新的一轮空气,五脏六腑随着他的动作仿佛也都舒展开来了似的。

    还活着。

    没压着什么东西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地面,没什么节奏,嗒嗒嗒,嗒,嗒嗒,或轻或重,时缓时急,像雨后屋檐下的滴水声。

 

2.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多少天像这样放空自己了,不太想去做什么,但好像也没什么必须要去做的。

    他只是从一个挤迫压抑的小空间里逃了出来,他觉得好累,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里数无法计得的长跑一般,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但肺里还是瘪瘪的,手垂在身侧却感觉空荡荡的,双腿酸软无力,脚下像踩着了云,飘飘悠悠的没什么实感。

    面前有模糊的五彩斑斓的色块,但好像隔了好远好远,似乎还有往更远的地方离去的倾向。耳旁有嘈杂的尖叫声和欢呼声,他努力去听,但连一句话,一个字都听不清。他晃着晕乎乎的脑袋抬头看,只有一片耀眼异常的灯光,白晃晃的,连他一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都要被刺瞎。

    他一点都不想呆在这,他拖着疲累至极的腿想再向前跑几步,脚下一空,心上一悬,人已经跌进了又一片深渊。

    茫茫然一片空白,身上硕大沉重的旅行包压塌了他的双肩,拖弯了他的脊椎,抽空了他全部的精力和情绪。

    他像绝望的独行旅人被甩进一片惨白的浓雾中,前伸的双手拨不开携带着未解之谜的雾气,四野空旷,八方寂寥,天地如此之大,时间如此漫长,望不见远方,回不去原路,能见之景,仅有自己脚下那一小片几寸见方的土地。

    走了多少路了?为什么会来这呢?自己所求的,所为的,究竟是什么啊?

    似乎还能看见昨日的自己还像杀红了眼的狼冲在最前面,枪声缭乱,光影四起,他用最凶狠最华丽的姿态宣泄着自己的渴求,有多少荆棘,那就用双手斩去多少,有多少坎坷,那就用双脚去踏平多少。

    就像个疯子,像他自己以前形容别人一样。

    被他那么形容的那个人也曾经跟他结伴而行,满志踌躇,年少轻狂,一路欢歌一路景,走过盛夏 ,踏过寒秋,迈过凄冬,穿过暖春,那人苦笑着跟他说很抱歉但不能再走下去了,他接过他手里的背包,一个人上了路,道旁风景不再,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要去最高的地方看最美的风景,他要去最美的地方摘一支最美的花,给自己看,也要给自己的朋友看一看。

    到那时,他一定要很骄傲地对着那人说,你看,至少我们所付出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他奋力伸出手攀住高处的那块岩石,很快了,马上就要到了。

    从最接近山巅的地方跌落,也不过就那么短短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好累啊,躺在山脚下的他伤痕累累强扯笑脸,再爬起来一次吧,再爬起来一次继续上路吧,再来一次吧,山顶就在眼前啊。

    再爬起来吧,他扯着嘴角。

    肺里空空的,脑袋空空的,身体空空的。

    但胸口郁积着的那些东西,却像千斤巨石,压得他无法起身,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真的太累了。

    他背着沉甸甸的旅行包跪倒在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中,怀里抱着代表失败的纪念品,回不到过去,看不清未来。

 

3.

    他在地板上翻了个身蜷起了身子,他该给自己找点事做的,看看电影,听听歌,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过过日子好好休养一阵子。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的生活一向都被一些东西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丝毫缝隙,他好不容易给自己挖了个洞窝在里面,想给自己找个喘息的机会,但他知道,他还得从这洞里出去,他知道外面还有人用期待和鼓励的眼神等待着他,那曾经是他为之感激的东西。

    但现在他只觉得那些东西分外沉重,就连他一向热爱着的追求着的东西,都倍感陌生了。

    他学会了放空脑袋什么都不想,但偶尔也有松懈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像潮水一样哗啦啦一股脑地往脑袋里涌,纠结错杂,繁复错综。

    时间流淌得不快不慢,在这毫无感情色彩的极具规律的节奏中他陡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可不是嘛,失败了,只能怪自己啊,他有胜利的理由,别人就没有吗。

    他又翻了个身坐了起来,起得太快脑袋有点晕,他从桌上拖过一块开了包装的切片面包,咬了一口,有点发硬了,嚼得久了还有股淡淡的酸涩味。

    床上的电脑还在锲而不舍地放着下好的电影,屏幕里一具面目丑陋的丧尸被一枪爆了头,主角带着伙伴登上了代表新生活和新希望的大船。

    年少时期他也很喜欢看类似的电影,在人类即将灭亡,或者地球即将毁灭,亦或是恶魔即将残杀无辜人类的时候,总会有英雄跑出来拯救世界,靠一己之力力挽狂澜,这样的个人英雄主义在中二时期总是显得如此具有诱惑力。

    可他明白,在这个战场上,一个人总是不行的。

    他不是英雄,不是谁的英雄。

    他只是个为了所谓个人理想搏命厮杀,还倒地不起的失败者。

 

3.

    K市的夏天算不上多炎热,但在阴凉的屋内呆了小半个月的自己还是有点不能适应户外的温度和阳光。

    他在街角的营业厅充了话费,晃悠着身子捣鼓着手机,几条短信跳了出来,大部分是假期问候 ,还有一条是经理询问打算何时归队训练的。

    他低着头划拉着手机屏幕在十字路口走了另一条路,在十分钟后停住了脚步。

    这个假期他其实一直都没有走,他只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扯了个谎就在这附近租了个小公寓窝在了里面。

    他站在树荫底下隔着一条马路遥遥地望着那扇大门,和门内大楼外墙上醒目的队徽。

    他在这里呆了六年,从18岁到23岁,最美好的,最风光的,最难忘的六年,他都花在了这里。

    他亲眼看着初期简朴的三层写字楼翻新建成高大气派的大楼,看着宿舍和食堂的条件越来越好,设备越来越先进。

    他熟悉里面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转角,每一棵树,每一个房间。

    他记得这里四季变幻时的各式风景,记得清晨,中午,黄昏,深夜时的别样氛围,记得从任意一个窗口往外瞧时的另类风光。

    他无数次跟队友勾着肩搭着背在这扇门前进进出出,他也在打赢比赛后的夏夜跟队里人在大门口旁的烧烤摊上撸串,嬉笑怒骂,年轻气盛时的豪言壮语响彻了整条街。

    六年前的黄昏,他站在这里跟人碰了头,撞了撞拳头咧着嘴在大门口拍了张合照,照片上的自己一脸青涩,却是意气风发。

    六年后的现在,依旧是个黄昏,他独自站在这里,身形懒散,带着人们所说的一股忧郁气,隔着一条马路,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扇大门。

    门口的保安似乎是认出了他,站在大门口高高地朝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笑。

    他记得他,他也是他的粉丝,见着他经常“大神早上好!”“大神又出去吃饭啊!”的喊,他也会笑着回应,偶尔开个玩笑。

    可他知道,现在,这条马路,这扇大门,他大概是再也跨不过去了。

    他低下头去,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划过一排排的联系人姓名。

    然后停在了经理那栏,停顿了片刻,按下了拨号。

 

4.

    挂掉电话后的他转了个身,朝着背离俱乐部大门的方向脚步摇晃着离开了。

    他口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温热的暖风拂过有些凌乱的头发,橙黄色的阳光斜斜地拉出一个长长的纤瘦而畸形的影子。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念着。

    但是,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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