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中心】 一,二,三

系列内 S5


    骤然惊起的一声哭嚎将张佳乐从长久的冥思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四周依然沉浸在连针落声都清晰可闻的寂静里。那声音像是从不远处的哪栋楼哪个病房前传来的,折断在漆黑的夜里,无因无由,抓不到一点痕迹。

    又或许其实那本来就没出现过,只是他混乱的记忆中一个支离破碎的插曲,在他逐渐平和下来的心绪里拉扯出一丝震颤与波澜,然后将一颗心悬得高高的。

    其实无论是哪种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但这使他清醒了不少。身体陷在石头般的座椅里早已僵硬,他掏出手机来,短信多得像雪花片儿,QQ那儿更是要炸穿屏幕。

    他无心去留意都是谁发了消息又说了些什么,指尖在屏幕上毫无节奏地滑动着,始终找不到落脚点。

    等待本身就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医院过分安静的氛围又平添了不少焦虑与紧张。头顶的灯光亮得出奇,身边也就愈显空旷。张佳乐不太喜欢这样杳无生气的寂寞,也无法适应长年低温的环境,二者于他,唯一的作用便是将那份手足无措的无力感曝光得更加无所遁形。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手机发出一声轻微的电量告急的提示后,几步外的门向内打开了。

    孙哲平从门里走了出来,然后停在几米外的地方,他身后的经理带上了门。

    张佳乐站起来看着他,视线交汇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只任由沉默在这不长不短的距离间驰骋。

    哪里都不是好兆头,脸上的苦笑,手上贴着的不知名的东西,在走廊白晃晃的背景色里刺得人眼睛疼。

    他向前跨出的那半步终究没再继续。不尴不尬,犹犹豫豫,还没一颗榴弹炸得利落痛快。

 

    经理很忙,少有的焦头烂额,在办公室打电话一张脸,安慰队员时又是另一张脸,张佳乐觉得他已经快精神分裂了。

    官网上百花战队的支持率遭遇滑铁卢,不过有铁粉和路人偶尔甩来的同情票勉强撑着,倒也不算难看。可是观众会投同情票,投资商和广告商却不会,核心之一退赛横看竖看都是个大事故,怎么给他们个交代,那是门学问,别的就得等接下来的比赛了。

    安抚完那些个老板还得安抚粉丝,俱乐部建了个临时的公关组,又是开新闻发布会又是找记者商量稿件内容的,一帮人还得亲自去论坛引导引导粉丝情绪。几天忙活下来,那经理觉得自己眼前迷瞪,头皮发热,生怕一抓就是一大把头发。

    张佳乐问他要不要帮忙,记者会要不要出去说两句让大家放心,经理皱着眉沉思,然后回绝了他的建议。

    “你就安心训练吧,”他盯着手上的一堆文件,“免得有无良记者把矛头指到你身上,这些小事俱乐部里会解决的,你别担心。”

    张佳乐点点头,觉得也是。有些话讲悲伤点说你假,讲平淡点说你不关心队友,合着跟和孙哲平搭档了四年的人是他们似的。在这关口也就少说话多做事吧,比赛结果才是好表态。

    张佳乐听完了经理的交代准备回训练室,训练计划有所调整,他得多去适应,还得想想新的作战方针。

    转身的时候经理还是叫住了他。经理蹙着眉头,一如这几日的沉闷与担忧,只是现在又多了分犹豫的神色。

    “孙队这些日子得去医院接受治疗,应该是没办法管队里的事了,”他叹了口气,声里带着点遗憾和试探,“这段时间……你暂代一下队长的职务吧?”

    张佳乐“哈哈”地笑,伸手拍拍他的肩。经理表情有点懵,张佳乐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动作不太合适,于是略尴尬地放下手,笑容却不减。

    “放心吧。”他说了句。

 

    晚上孙哲平回来的时候张佳乐刚开始啃苹果,见人进来,顺手就递了一个过去。

    这是两人几天来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孙哲平天天都得跑医院,到宿舍时张佳乐已经面朝墙壁睡过去了,等早上张佳乐起床去训练,孙哲平又还裹着被子陷在睡梦里。有没有吵醒对方谁也不清楚,或许是知道的,但相对于没意义的几声招呼,沉默似乎来得更自然也更轻松。

    这次会面没多正式,张佳乐穿着睡衣,刚擦干的头发乱糟糟的,孙哲平风尘仆仆,手上提着个塑料袋,就算他这时候拉上两件衣服背着包走人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奇怪。

    不过张佳乐觉得这样随意甚至散漫的场景更适合他们,要让他找个正式的场合说些正儿八经的话他得被自己膈应死,孙哲平估计也会一脸鄙视地斜眼看他。想想他们俩好像还真没有过类似于那样的对话,就连组战队都那么随性,就像路上走着稀里糊涂上了辆车,五分钟后司机就踩了刹车开了门。

    “乘客您好,百花俱乐部到了。”

    多么梦幻啊,张佳乐现在还觉得像一场梦。

    孙哲平看了眼手里的苹果,把它和塑料袋一起搁在床头,脱了外套后坐在床边按摩起手部来。

    “怎么样了?”张佳乐咬了口苹果,拖过边上的手机,问得随意。

    “不算太好,”孙哲平按了按左手,有轻微的疼痛一闪而过,“但肯定会好的。”

    话拗口,但实在。现状不好,但人还抱有希望,事情没到让人万念俱灰,那就有一线生机。

    “我也觉得肯定会好的。”张佳乐抬起头来看他。

    孙哲平也盯着他看,张佳乐眼神坚定,连眼皮子都不带抖一下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安慰,大概只是表明个态度,张佳乐相信他,相信他还会回比赛场,仅此而已。

    于是孙哲平勾着嘴角冲他点点头,张佳乐眨眨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落花狼藉那一剑落空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张佳乐更是愕然。

    那失误不该叫失误,如果孙哲平能在那种条件下犯这种错,不是食堂给他下毒了那就是他被挖墙脚了。

    可惜两者都不是。落花狼藉接下来的表现糟糕透顶,前进和挥剑的姿势勉强而滑稽,连新手都能甩他几条马路。张佳乐料定他那出了事,可两队刚刚碰面开始交锋,情势危急,战况激烈,他不能停下来去问他的情况,队里任何人都不能。

    状态奇差的落花狼藉被对方当作切入点开启了猛烈的进攻,突如其来的变故导致队伍一片混乱,牧师一面躲着攻击一面想要给落花狼藉拉回一点血线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短短的一行字。

    “【队伍消息】落花狼藉:放弃我。”

    张佳乐咬着牙给队伍下了新指示,示意放弃原有阵型以他为中心展开进攻。落花狼藉不堪对手的强势围殴早早殒命,百花却也借着他们集火落花狼藉的当口趁其不备挑了对方的牧师。

    然而双核丢了一个,这带来的损伤不仅是战力上的,也是心态上的,要想在短短几分钟内完全克服显然太过苛求。剩下几人负隅顽抗抵死不屈也未能挽回颓势,狂剑士保持着撑剑垂头跪地的姿势,直到所有人的屏幕都灰黑一片,模样苍凉而悲壮。

    张佳乐冲出隔间,偌大的场馆里一片嘈杂,他看不到观众的表情,几步跨到旁边的隔间门口,几乎是用撞的推开了门。

    不太明亮的操作间里孙哲平正半趴伏在桌上,右手狠狠扼住压在键盘上微微颤抖的左手。

    他抬头看了看有些惊慌失措的张佳乐,强忍着潜藏在皮肉下削骨般的刺痛,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来,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伴随着一个难看的,稍显僵硬的笑容。

    张佳乐在那一刻想,如果孙哲平这时候要是说出一句“我欠你们一场胜利”或是相类似的话,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冲上去给他一拳头。

    可他没有,因为孙哲平没说话,只是抿紧嘴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手上。

    张佳乐抓着门框边缘的手攥得生疼。

    他背后有因为担忧而跑过来却被他挡在门外,只能伸头想看看这边情况的队友,不远处的观众席上徘徊着混乱的充斥着疑问和叹息的议论声,解说和主持被放大了的声音无比混沌,听不真切。

    不知何处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突然扎进耳里,震得人心惊肉跳。

    灯光依旧炫目,晃得人眼前白茫茫一片,而那个小隔间,在此刻却显得阴暗异常。

 

    队伍进入了转型期。新的训练计划,新的队伍阵容,新的作战路线,所有的变动都源于无可奈何,又满溢着从容不怯与放手一搏的坚定。

    客场作战,张佳乐一行人被疯狂的记者拦在选手通道外,闪光灯和质问此起彼伏,几个工作人员和保安拦也拦不住。

    “百花俱乐部对孙哲平的手伤状况一直闪烁其词,请问你能否向支持你们的粉丝透露一下他现在的情况呢?”

    “百花战队现在已经由你担任队长职务,是否意味着孙哲平今后将无法再参加比赛,他会在近期宣布退役吗?”

    “张队长你作为孙哲平的搭档,之前有没有察觉到他的手伤问题呢?百花战队对于队员的身体状况是不是不够关心?”

    “没有了繁花血景你们会开发新的杀手锏吗?对于今年的总冠军你们还有问鼎的信心吗?”

    身后的队员纷纷皱起眉头想要推开不停纠缠的记者往里走,张佳乐随手拉过最近的一个话筒,露了个平淡而得体的笑容。

    “想知道答案,那就看接下来的比赛吧。”

    这并非狂言,虽然这轮的对手今年联赛排名不佳,但实力不容小觑,百花尽显其稳中有奇的打法,个人赛,擂台赛和团队赛都颇有亮点。

    团队赛结束下场的时候张佳乐扫了眼底下的选手席,在来往的工作人员的遮挡下他只能隐约看到队里等候的几个选手。

    孙哲平在选手通道里。张佳乐带着队员出来的时候,他正背靠在墙上掐灭了一根烟。

    “比赛打得不错。”在张佳乐走近后他短暂地笑了下,称赞了他一句。

    “那还用你说?”张佳乐不轻不重捶了他肩膀一拳,有些得意。

    “呵呵,”孙哲平又摸出根烟来点上,“不过你冲得太猛了,当心后面人跟不上,注意点节奏。”

    “你好意思说我?”张佳乐被他气笑了,“孙哲平你懂什么叫节奏吗,要不下次你来教我?”

    孙哲平嘿嘿地笑,吸了口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在这边打着趣,身后跟着的那几个队员轻松了几分,不再绷着身子小心翼翼,也凑上来说起了话。

    隔天回到百花后,张佳乐去经理办公室拿资料,又听经理絮叨了几句,离开时他瞥见桌上放着张卡,样子很熟悉,大概是所有账号卡里他第二熟悉的。

 

    按百花的排名,进季后赛已是定局,新一期的电竞周刊用了个“哀兵”来形容他们。张佳乐觉得可笑,怎么就哀了,正主还没恸到死去活来呢,他们这帮好手好脚的人要怎么哀,一边哭一边捅刀子一边喊“孙哲平你放心吧!我们会继承你的遗志好好打比赛帮你拿冠军的!”吗?不被孙哲平追着打死就算上天怜悯了。

    说到底,对于胜利和冠军的追求其实是很私人的东西,孙哲平不需要他们同情,他们也不是为了任何人而去战斗。但是,张佳乐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个念想,这赛季的冠军意义非凡,因为能到季后赛门口,那是孙哲平和他们一起努力过来的。

    孙哲平何时回归依旧是个谜团,治疗问题拖不得,孙哲平打算去B市的医院看看。他还没跟百花解约宣布退役,压在他身上的几个广告宣传也还没断彻底。大概所有人心里都期待着转机,或许过段时间,或许下个赛季,孙哲平还能亲手操纵着落花狼藉睥睨四方,一柄血染的重剑斩却来敌,重迎绚烂而又杀机暗伏的繁花血景。

    这是最好的结果,如若不然,百花不会留他,孙哲平也不会愿意就这么呆着。

    没有理由,又全是理由,职业赛场就是这么个地方,谁都一样。

 

    孙哲平走的时候是个黄昏,张佳乐从楼里跑出来送他,跟着他一直走到大门口。

    哪儿飘来的叶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两双脚碾过去,刻上了点印记,滞在尘土里静默无声。

    “别送了,回去训练吧。”孙哲平转身看他,抬了抬嘴角。

    张佳乐点点头,目光又落在他肩上那个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的背包上。

    他想了想,好像在百花俱乐部门前第一次见到孙哲平时,他也是背着这么一个包,里面只有一些随身衣物和证件。

    我们是来拿冠军的,带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孙哲平那时候似乎是这么说的。

    重要的东西是要摆在心里的,比如梦想,而人,活得越自在越轻松越好。

    “加油吧,争取拿个冠军。”孙哲平正了正背包,朝他伸出了手。

    他低头看着那一圈一圈将皮肤包裹得丝毫不可见的绷带,觉得有些刺眼,恍了恍神却又笑了。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拍了拍他的手,又对了对拳。

    “那必须的,你也加油啊。”

    “等你回来。”

 

    出租车在尘烟后远去,张佳乐抬头望着“百花俱乐部”那几个大字。

    金色的夕阳,金色的字,阳光落在线条柔和的边缘上闪着金色的光。

    他眯起眼,世界幻化成一条渺远深邃的通道,仿佛溯着光线向前,还能走回到那金色的温柔而喜悦的日子里。

 

    “你就是张佳乐?”

    “是啊,你是孙哲平?”

    “你看起来跟照片里差不多。”

    “按照常理,你不该说我真人长得比照片里帅吗?”

    “自恋。”

    “去你的,你还不肯给我看照片呢!”

    “你现在不是见到人了吗?”

    “不行,你有我照片,我没你的,不公平。”

    “那你想怎么样?”

    “来拍个合照吧,就站俱乐部那几个字底下,当做纪念好了!”

    “麻烦。”

    “喂,你别跑啊,孙哲平你站住,站好了!”

    “你快点啊。”

    “我数一二三你笑一个啊……喂,你别躲,你害羞什么啊!”

    “孙哲平你看好镜头!”

    “准备好啊!”

 

    “一!”

 

    “二!”

 

    “三!”

 

    张佳乐转过身,独自一人走上了来时的路。

    有风乍起,扬起衣角,半凋的花扑朔朔地落了满地。

    要拿冠军。他藏在口袋里的手紧握成拳。

    城市在升温,空气中的分子游离着,逡巡着,兴奋着,在等待一个急剧爆裂的时刻。

 

    这一年的夏天,开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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