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哲平中心】星火寥光

《烟火燎原》的姊妹篇,无CP,通篇私设+流水

系列内 S5~10

1.

    孙哲平推开休息室的门,屋里一个人都没有,想了想大概是都跑记者招待会现场凑热闹去了吧。

    有些懒散地躺倒在沙发上,衣服刮过一旁茶几上的一叠报纸,孙哲平瞥了眼,伸手拿过来。

    “中国队!冠军!”

    显眼的大标题下是中国队一行人在苏黎世决赛现场高举奖杯欢呼的照片,叶修眯着眼笑,指尖还夹着根烟,孙翔和唐昊勾着肩伸着拳头,周泽楷在一边笑得腼腆,黄少天挤在喻文州和叶修中间比着剪刀手,方锐和李轩凑在一块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肖时钦,张新杰和王杰希在朝观众挥手,苏沐橙和楚云秀俩姑娘一脸灿烂地站在最中间把奖杯捧得高高的,表情略有些呆愣的张佳乐杵在奖杯和叶修之间,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孙哲平笑了笑。

    能拿冠军真是好啊。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试着动了动手指。

    如果……?

    他的眼神黯了黯。

    如果,说到底,也只是个如果而已。

 

2.

    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部队出身。他递了根烟给孙哲平,在烟雾后上下打量着他。

    “小伙子挺年轻的啊,还在上大学呢吧?”

    “没上过大学。”孙哲平接了烟,没点,顿了顿揣进口袋里。

    “那是已经工作了?干什么的?”

    “也没工作。”

    这倒有意思,没上学也不在工作,富二代还是小混混?但对着他探寻的目光孙哲平只是笑笑不说话,像是有所回避。

    于是教练也不再多问,他吐了口烟拍拍身后的车子。

    “不管你干什么的,来这了就是学生,学得好不夸,学不好我也不会跟你客气,明白吗?”

    “明白。”

    这是孙哲平来B市后干的第一件事,学车,当个乖学生。

    这样的日子多少有些违和。几千公里外还有人在季后赛里奋战,而他只身一人在这做着毫不相干的事儿,显得散漫又无情。

    可这也是无奈之举。治疗刚进入第一阶段,以后能不能回去打比赛,还得看这阶段的效果和最后诊断。把命运交给别人和运气,他还不是很习惯,他更习惯亲自去做些什么,剑握在手里的感觉总是很让人享受,披荆斩棘,浴血搏杀,靠的都是自己的力量。

    但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从来就不是他的作风,更何况他从没怀疑过自己最终是否还会回去。

 

    孙哲平在B市租了个小公寓,离医院挺近,交通也方便。

    保守治疗期间他的手担不起太精细和剧烈的操作,于是他索性将电脑扔进了柜子里。其实他的生活原本就没什么杂七杂八的娱乐活动,这几年成天对着荣耀,离了还真有点不适应。

    除了打游戏还能做什么,孙哲平偶尔会自嘲,自己跟网瘾少年没差多少。

    白天学车,傍晚去医院报道的日子还算忙碌,偶尔路过书报亭的时候他会买份电竞周刊随便翻翻。百花势头正盛,在季后赛的表现十分抢眼,对于冠军也是势在必得。

    孙哲平知道他们憋着一口气,想给自己拿个冠军,也想帮他拿一个。繁花血景改进了四年,到这个赛季刚好迎来一个小巅峰,这时候退赛对任何人都是个不小的打击。如果可以,哪怕豁出去孙哲平也想跟他们再战上几场,可是既然不能,他也只能领了他们的心意,抱以祝福。

    来B市的一个多月后,初步的治疗算是告一段落,出了驾校后他就往医院赶。

    检查的过程比以往都漫长,医生坐在对面举着几张片子,又“哗啦啦”翻着一堆鬼画符一样的单子,皱着眉头思索大半天。

    孙哲平敲着手指有些不耐烦,干坐着等审判的滋味不好受,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他都希望能痛快点。

    “这段时间的治疗效果还是不错的,”隔了很久那医生才抬起头来,“正常生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那打游戏呢?”孙哲平问道。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孙哲平是个职业选手,这是在治疗前就告知过的,医生很清楚他的情况。

    他低头扶了下眼镜,再次看向孙哲平。

    “很抱歉,”医师十指交合,语气有些遗憾,“如果你还想打职业的话,按目前的情况来看……基本是不可能的。”

    孙哲平吸了口气。

    “如果做手术呢,”他缓慢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能根治吗,多久可以恢复?”

    医生翻过一页病历,沉默了会。

    “手术效果会好一些,”孙哲平的急躁他有所体会,却也只能如实相告,“但恢复时间还是因人而异,可能两三年,也可能是四五年或更久。”

    剑终于从手里脱落了。医生话音落下的时候孙哲平只有这样的感觉。他背靠着椅子,搁在桌上的双手虚弱地放空着。

    两年,或者更久,对于一个电子竞技选手来说意味着什么,状态下滑?巅峰不再?不,哪怕只有一年的空窗期,那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蓦然想起他的最后一场比赛,狂剑跪地的姿势,黑白的屏幕。

    宣告失败的黑色阴影一点点地向他逼近,狰狞,狡诈,戏谑,直到将一切吞没,不可抗拒。

 

3.

    盛夏的夜晚,街道与人群总是沸腾得像气温一样热烈,难得的几丝凉风也被人潮冲刷得一片温热。

    孙哲平进了街尾的一家小馆,装修算不上多精致,勉强称得上是整洁。

    他随便点了两个菜,来招呼客人的老板放下一杯热白开,拿着菜单往厨房走的时候又被他叫住了。

    “再来瓶啤酒吧,”他沉着声,“要冰的。”

    “好嘞。”老板呵呵应着,只当他又是个下了夜班来喝个小酒解暑的。

    菜上得很快,因为店里只有他一个人,老板解了围裙坐到靠最里的那张桌子边,对着一台小电视看起了节目来。

    背后的立式空调对着他“呼呼”地吹,但他也不觉得冷。小菜泛着油光,看起来很勾人食欲,可他吃起来没什么味,干巴巴地嚼,像开了固定模式的机器。

    杯口飘着白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一瞬间的刺激,苦涩随后才慢慢爬满整个口腔。

    他不是不爱喝酒,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牵绊着。如果没踏上过职业选手这条道路,他的酒量或许会比现在好很多,不用在聚会上推辞什么,也不用暗戳戳地往杯子里兑开水,他尽可以爽快地举杯豪饮,也可以在干杯后气定神闲地畅谈,无所顾忌。

    他有些黯然地对着杯子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对于自己这种行为有点鄙夷,于是摇摇头落筷继续着这顿沉闷的饭。

    角落的老板漫不经心地换着台,音量忽高忽低,偶有夸张的大笑,偶有煽情的音乐,多情的台词。孙哲平对这些东西没啥兴趣,可耳朵闭不上,只能跟着乱七八糟地听。

    “今日,著名导演XXX在记者会上宣布电视剧XXXX将于今年下半年正式开机……”

    “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你跟她出去的时候……”

    “……天气炎热,本市今日最高气温已达40°C,明天……”

    “荣耀职业联赛第五赛季冠亚军之争终于在今夜落下帷幕,百花战队……”

    “……暑期旅游攻略,你还在为预算和行程担忧吗……”

    “等等,”孙哲平抬起头来,“刚刚那个频道,开回去。”

    “啊?”老板被他突然的发声吓了一大跳,愣愣地换回前一个频道,“这个吗?”

    孙哲平没回答,他直勾勾地盯着角落的电视,神情太过严肃,连老板都禁不住往边上挪了挪。

    小小的屏幕上出现的是王杰希的身影,镜头前方挤着几个话筒,闪光灯不停地闪。

    “百花战队是一支很强的队伍,张佳乐前辈今天的表现也很抢眼,给我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他对着镜头从容且淡定,“能从这样的对手手上拿到胜利我们感到很荣幸。”

    画面切换,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长台后,张佳乐坐在正当中,脸色不明。

    “张队长,这次百花依然只获得了亚军,你对此有什么感慨吗?”

    “张佳乐大神,坊间传闻说如果孙哲平还在的话,这次冠军必定是百花的,对于这种说法你是怎么看的呢?”

    “张佳乐,大家都说没了血景的繁花不过就是绣花枕头好看而已,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混乱嘈杂的人声中记者的提问尖锐不留情面,张佳乐笑了笑,直起身来。

    “百花很强,冠军嘛,下一次肯定是我们的。”

    老板不玩游戏,这样的节目他看着当然一头雾水,回身想去跟那客人聊两句时,孙哲平正好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结账吧。”

 

    孙哲平关上门,站在门厅里。

    他没开灯,于是整间屋子都是黑的,只有隐隐约约模糊的轮廓。

    黑暗其实是有分量的,当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声音的时候,它乌压压地砸下来,把人挤进狭小的角落里,将脊柱碾成粉末。

    他在这似乎永无边际的黑暗与寂静中长久站立着,直到连耳膜都再受不住那份隐形的压迫。

    他伸出拳头——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带着难以言说的宣泄般的气力砸向门板,仿佛这样黑暗就能被他冲破,屋子就能瞬间亮起,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可那声本该震耳欲聋的巨响没有出现,他的拳头停在离门两三公分的地方,滞在半空中。

    他突然庆幸,天太黑了,没人看得到他的手在颤抖,连他自己都看不到。

 

4.

    两天后孙哲平回了一趟K市,夏休期刚开始,百花俱乐部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他跟队里签了解约协议,算是正式宣布退役了。他身上压着不少广告宣传,但手伤属于意外范畴,老板又念在他是建队元勋的份上,清算下来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其实一个选手退役有多重选择,孙哲平挑了个最干脆的方式,跟战队断得干干净净。如果是要留下做个教练什么的,他做不到,站在赛场边干看着他不好受,战队也在该破该立的时候,他跟个门神一样守着对队伍来说或许会是个心理上的负担。

    现在这样,其实对谁都好。

    “我们很遗憾,你对战队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经理在他签完字后说道,“如果哪天你手好了,条件也允许,欢迎你再回百花。”

    孙哲平笑笑,径自出了门。

    他站在俱乐部大门口最后看了眼那几栋日渐气派的大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不做任何停留,就像当初他头也不回地来到这里。

    他与百花没有道别,但一切都已结束。

 

    驾考很顺利,孙哲平考完那天前脚刚跨出车子,那教练后脚就抛了根烟给他。

    “年轻人,”教练站在车子另一边,一条胳膊枕在车顶上,对着他笑,“路还长得很呢,好好找个工作吧。”

    在教练眼里孙哲平还是个无业游民的样子,但话中的好意孙哲平领会到了,他夹着烟冲他扬扬手,算是告别。

    他回到公寓楼,上了楼梯,在拐过一个弯望向自己的住处时不由地一怔。

    早年孙哲平决定组战队当个职业选手的时候,家里人就没对他做多大阻拦。家庭还算富裕,父母也开明,他跟父亲的个性很像,都不是会顾虑太多的人,孙哲平跟他们说起想要放弃读大学,走电竞这行,他们只问了一句话。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当时的孙哲平斩钉截铁,不做丝毫犹豫。

    可如果问他现在狼狈收场后悔了吗,孙哲平还是会不屑一顾。四年或许太短暂,还不够填满他壮志豪情的冰山一角,踉跄跌倒或许太难堪,哪怕想要挣扎前进却求而不得,他还是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带着将要被询问或是责怪的准备,他开门把二老请了进去,给他们倒上水。

    孙母的目光扫过陈设简陋的房间,又落回到孙哲平身上。

    “我们在网上看到关于你的报道了,”她拉过孙哲平那只受伤的手,低眉看着,“疼吗?”

    “还好,”孙哲平安慰她,“不会经常疼。”

    孙母抬头细细打量着他的脸,眉眼中流露着担忧。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孙父在一旁开口了。

    “我跟医生谈好了,下个月会接受手术。如果手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我还是会回去的。”

    孙父转头看他。

    “你想好了?”

    “是的,”对于这个问题他依然没有退让的打算,“我想好了。”

    孙父叹口气。

    “我跟你妈这次过来不是想让你放弃,”他摩挲着手里的水杯,“既然你已经有打算了那就去做吧,但是我想知道你这段时间除了治疗还想干什么?”

    “工作吧,”他这方面的确没想太多,手伤来得突然他没什么准备,“找个地方上班,暂时先安定下来。”

    “凭你的高中学历?”孙父放下杯子,不轻不重。

    这句质问有些刻薄,却是事实,孙哲平一时间也答不上来。

    孙母见状,忙从包里掏出张纸塞到他手里。

    “这是你叔父的电话,你叔父这几年就在B市做生意,”她紧握着孙哲平手让他收好,“你爸去打过招呼了,你帮着你叔父打打下手吧,这样我们也放心。”

    说不感动是假的。孙哲平这些年在外拼搏,只有在夏休期和过年时候回家陪过父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终究还是有些愧疚的,如今面临“失业”,二老又替他想了后路,心中也是一阵暖意。

    “好好干吧,你游戏打得好,但进了社会还不一定比得上别人呢,”孙父又添了两句,“踏实点,别给你叔父找麻烦。”

    “我知道。”

    见孙哲平答应地这么爽快,孙父也觉得没什么好交代的了,儿子向来靠谱,有自己的主意,他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孙父和孙母说完话就走了,说是家里那边还有事,孙哲平想留也没能留住。

    潦草一面或许只是心系着他现在的状况。门合上后,他独自站在门厅里,捏紧了手上那张纸。

 

5.

    叔父是搞建材的,人很和气,对孙哲平这个完完全全的新人是指导有加,但到了生意场上却是雷厉风行,别有一番做派。

    孙哲平做了手术,左手整天都被裹在雪白的绷带下,偶尔散发出一股药味。手干不了重活,但幸好他跟着叔父干的都是些纸面上的和人情面上的事,进进出出,满城疯跑,几个月下来门路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商场和赛场相差巨大。在百花的时候一门心思花在训练和比赛上就好,俱乐部运转自有人把持,广告,宣传,招投资商,那都是专人负责,最多也就跟赞助商吃个饭聊几句。现如今衣装笔挺地去跟各种客户老板谈合同,吃酒,聊的尽是些关于货款,投资,材料方面的事,哪怕日渐熟悉,以前多陌生的东西现在也能侃侃而谈,但那份别扭仍旧会时不时地涌现出来。

    关于离了游戏还能干什么,他似乎是亲身体验到了。

    生意场上总免不了要喝酒,这可是他的软肋,多喝就得倒,在对面客户难却的盛情下孙哲平还是要想各种法子少喝点,一开始婉拒还有效,后来推多了,就有人不太乐意了。

    “孙老板,你这是……不给我们面子啊?”

    人是对着他说这句的,他当然不是什么老板,这么喊他那是在讽刺他摆架子呢。

    孙哲平讪讪地笑,刚出去的叔父又回了来,见场面尴尬倒也能猜出个五六分原因,于是端起酒杯 向对面人那走过去。

    “我侄子酒量不好,您还多担待点,这酒我替他喝了,再不行,罚我三杯怎么样?”

    那人听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叔父这话明显是在给他找台阶下,再纠缠下去大家都不好看。

    两人喝完这一杯,孙哲平站了起来。

    “我再敬您一杯吧。”他给自己满上,举起杯子。

    叔父和那人都有些怔,奈何孙哲平脸上诚恳,那人也只好跟着举杯。

    孙哲平一口气闷下去,颇有千杯不醉的气势。对面那人夸他爽气,他却觉得天旋地转,用尽全力强撑着不倒下,连额头都要逼出汗来。

    酒席散去后他支着脑袋坐在原位,叔父过来拍拍他的肩。

    “没事吧,今天喝了几杯了?”

    “两杯多。”他脑袋里很是混沌。

    “有进步,以后还喝吗?”

    还喝吗?刚才那一杯是一时意气,可还要喝吗,以后再多喝点,练练酒量是不是会更好呢?

    孙哲平放下撑着脑袋的手,手指滑过那粗糙的纱布,苦笑。

    “不了吧。”

 

    每年年末的时候他都会回家看看,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年夜饭,再平常不过。

    孙哲平早几年的经历在不熟悉电竞的亲戚眼里是个谜,他以前没解释过,现在也没再提起的必要了。热闹的圆桌上大家常对着这个二十小几的年轻人问东问西,有女朋友了吗,工作怎么样啊,收入如何啊,会去国外做生意吗,对于这些善意的问询他能答就答,答不了就笑笑过去了。

    孙哲平还是一人住,他赚了不少钱,可也没给自己添多少家具和物件,一来是因为他对生活质量本来就没什么要求,房子嘛,能住就行。二来,这里在他眼里始终只是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它算不上家,更像个旅馆。

    公寓后面是个免费开放的小公园,生意不忙的时候,他会在傍晚去公园里跑跑步,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

    电影里白鸽飞过,情人携手而行的浪漫场面终究只活在荧幕里,现实生活中这里多的是吱哇乱跑的孩子,背着包三五成群的学生,脚步匆匆的下班人士,和偶尔路过面目不明的环卫工。

    他就坐在这公园的一角看天色渐黑,看暮色笼罩。春天的花丛,夏日的虫声,秋季的叶落,冬时的寒风。拖着长长的婚纱取景归去的新娘,拎着公文包满脸疲惫闲坐着的工作党,鹤发童颜打着太极的老人。

    他已经在这个城市生活很久了,有些事情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往前连翻好几页都翻不到。

    他看着时光更迭,似乎能摸索到自己未来的模样,将来的道路,画面清晰,理所应当。

    可那是自己想要的吗?

    他已经很久没碰过荣耀了,当初以为戒掉它难度堪比自己卸掉条腿,然而放开的过程却平和而自然,只要忙一点,再忙一点,那就可以了。

    可闭上眼的时候,再深重的黑暗都会裂开一个小口,浓烈的血色喷薄而出,洒满整个原野。齐腰的荒草里有人站立着,破败的铁甲,狰狞的伤口,血与污缠绕交融。

    那重剑劈落,寒芒肃杀的刹那,他伸手压住起伏的胸口,感受着来自心室的震颤。

    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忙碌就可以抹杀的,它刻在骨头里,安静地蛰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即便没有更加暗潮汹涌,也从未被冲刷殆尽。

 

6.

    B市的夏天总让人烦躁难耐,从来就没让人平心静气的时候。

    孙哲平每次坐在医生对面都觉得自己像小学生,有点紧张,虽然后来习惯多了,偶尔还是会忐忑,比如现在。

    术后一年多,他的手在愈渐好转,疼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低,但他仍旧遵从医嘱尽量少接触高频细微的操作,只为了能康复得更快。现在的每次检查他都抱有很高期望,希望能早些回去摸摸熟悉的东西。

    医生当然明白他这心思,可治疗不能乱来,他仔细翻看着这几次的检查结果,确认无误后,才向孙哲平点头微笑。

    “情况不错,如果你想打游戏的话可以试试,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要多休息,还有,记得坚持复健。”

    医生说完话的时候孙哲平还是面无表情着,医生有些疑惑,这人不是一直很想去打游戏的么,怎么现在一点反应都没?

    隔了许久孙哲平才舒了口气。不是没有反应,是听到医生的放行令时,他脑袋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

    可以打荣耀了?

    直到他出了医院大门,脑袋里也还是这句。

    粗粗一算,有两年了,两年里他无数次幻想着能听到这句话,而当现在真真正正实现时,他多少有些难以置信,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积淀已久的平静,那是被伤痛打磨出来的,冷静,却不颓靡。

    但是,可以打荣耀了。

    这是有魔力的一句话,潜藏在底下的是几乎无人可以理解的欣喜。

    他迈着大步子走向医院斜前方的一家书报亭,他不想浪费一分一秒。

    等他在书报亭前站定想要开口时,才发现了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书报亭的老板斜坐着,对着一台笔记本看得聚精会神,丝毫没注意到有人过来。

    有些反光,但屏幕上出现的却是他一点也不觉得陌生的东西,他曾见过千次万次,就算隔了足足两年,就算他没再去刻意了解过,也无比熟悉。

    能把弹药专家这个职业打得像放烟花一样的,除了百花式打法,除了张佳乐,还能有谁呢?

    可那不是什么宣传片,也不是比赛回放。视频结束后是主持的一段话,和对百花战队经理,选手的采访。大家各自脸上都有些沉重,冗长复杂的几段话里孙哲平概括出了两个意思。

    一,百花战队第七赛季拿了亚军。二,张佳乐宣布退役了。

    这几年他没跟任何一个电竞圈的人联系过,原因是:他不太想联系。很个性很任性,但就是这么简单。没什么好聊的,难道要听他们聊比赛和战队情况?他连游戏都还不能打。所以干脆的,连职业联赛怎么个发展状况都不想去看了,反正,退役了,那就都跟他无关了。

    张佳乐退役是他没想到的事,可联系到那三个亚军,他似乎又可以理解了。张佳乐什么个性他最清楚,这次退役想来有些无奈,但他并不觉得太过遗憾。

    烈日当空,他抬头望着天,灼热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张佳乐今年24岁,远不到最终退场的时刻,他会回去吗?孙哲平毫不怀疑。

    那自己呢,最该大放光彩的时光已然逝去,他是从巅峰摔下来的人,他还能回去吗?

    他隔着一堆书报拍了拍那老板的肩。

    “要一张荣耀账号卡。”

    炎天暑月,铄石流金。

    且等那一季炎阳再过,候那狂剑归来吧。

 

7.

    孙哲平加了个公会,名气不高不低的那种。

    虽然其实他更想当个野号,随心所欲到处乱跑,因为他不能长时间操作,恐怕有时候完成不了公会分配的任务。不过他有些需求,是公会才能给予的福利。

     刚登入游戏那一阵他真的很像个新手,细致地查看技能和技能效果,认认真真地做新手任务。不是两年不玩不记得了,是重逢之感让他有所慨叹。

    技术跌得厉害,但在不断调整和适应中能达到以前七八成的水平,孙哲平也不懊恼,每天回家后打上会儿,慢慢练习慢慢摸索,非常随性且惬意。

    公会排名不高,成员技术水平偏中游,偶有几个可以称得上是高手的。孙哲平进去后,几个管理都对他有所关注,这人技术不赖,大家看得出来,可人很奇怪,上线时间不长,还经常神隐,最离谱的是有一次刷副本刷到一半他居然划起了水!

    简直是白糟蹋了一手好技术,真不知道是不是敌对公会插进来捣乱的,可他们这种普通公会哪来什么死对头啊!气归气,可这人正常起来的确厉害,也帮了公会不少忙,公会就把当个偶尔会发挥失常的高手来对待了,有什么大任务也会派别的高手一起帮衬着点,以防他又脱线。

    公会里有个叫碧山暮的狂剑觉得他厉害,特别喜欢跟他一块玩,有时候孙哲平晚上找不到人组队下副本,碧山暮都二话不说退了队陪他。听声音很年轻,好像还在读书,见着再睡一夏就“大神!大神!”的喊,空了还让他指导指导。

    孙哲平无奈,但也没办法,这小子玩得不错,灵性也好,估摸着要是好好打,以后也能在网游里杀个风生水起。

    可他这么“大神大神”的喊,一时半会没什么事,时间久了就有人不乐意了。

    那天再睡一夏刚领着公会人马抢完一个野图Boss,这可不是容易事,一般的野图都被那些个大公会包揽了,少有被他们普通公会捡着的时候,众人正得意着呢,碧山暮在一旁高声喊上了。

    “大神真厉害!刚刚那招真是绝了,赶紧教我啊!”

    孙哲平还没回话呢,队伍里就走出个人来。

    那人叫三月残花,也是个狂剑,水平在公会所有人里算是上游的,可自从孙哲平一来,他就被压了一头。本来这事挺正常,三月残花也想服气,可这新来的“大神”时而打得精彩纷呈,时而一派萎靡,他就不服了,就这么个飘忽不定的玩家也能压着他被喊“大神?”

    “我说你,”三月残花走到再睡一夏面前,“来打一场怎么样?”

    这种挑衅孙哲平从来不放眼里,不过随便玩玩他也不介意。

    两人进了竞技场,周围围着不少闲着没事来看热闹的人,碧山暮挤在人堆前还在给他助威加油,丝毫没有害怕得罪人的意思,只因为他相信凭再睡一夏的本事,肯定能赢!

    三月残花很强,但再睡一夏更强!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如人所愿的。

    再睡一夏在被一个冲刺撞击击退,又被崩山击打个正着后,完全失去了还手的能力。前期的碾压势头荡然无存,三月残花的一套连击直接让他血线归零。

    “这还是大神呢,这么简单就中招了。”三月残花嗤笑,扛着剑就出了竞技场,众人也哄笑着散去。

    碧山暮失望,难过,但他没有质疑再睡一夏的水平。刚刚那一击以再睡一夏的反应完全可以轻松躲过,可他没有,或许是一时走神了,又或许是因为怕再被纠缠报复所以故意放水了呢?

    “大神,你没事吧?”他有些担忧。

    孙哲平良久没有说话。抢野图Boss耗去了他不少精力,他本以为这一小场PK不会有多大问题,但没想到……

    孙哲平揉着左手苦笑,到底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啊。

    “没事,”再睡一夏给他打字,“今天太累,先下了。”

    碧山暮看到这行字更担心了。

    “真没事?”他怕再睡一夏被大伤自尊了。

    孙哲平在屏幕前大笑。

    不,狂剑士惨死的模样他早就见识过了,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也经历过了,他是踏着更为遗憾,更为绝望的事情走过来的,就这么一点失败,还算得了什么?

    但是……如果刚刚能再多打一会就好了,如果,还能去到那个他神思向往着的地方……

    他捏紧拳头。

    那么,一定要比现在,打得更久。

 

8.

    孙哲平代替叔父去了个酒会,据说出席的人里还有B市有名的企业家。

    地方果然够奢华,可惜大部分人孙哲平都不认识,这种太正式的场面他觉着别扭,报了叔父的名字后就拿着杯酒倚在了墙边。

    大厅中央聚着几个人,年纪轻的年纪大的都有,看着装和谈吐估计身价不菲。

    那群人里有个年轻人在聊天间隙四处打量,见孙哲平一个人立在角落,面上还没什么表情,一时好奇就端着酒走了过去。

    “喝一杯?”他上前打招呼。

    孙哲平点头,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是?”看孙哲平年纪没比他大多少,又不在他熟人范畴里,他就不拘着礼节问了起来。

    “孙哲平。”孙哲平答道,但觉得这么个有钱人家的公子肯定不认识他,于是又把叔父的名号报了一遍。

    “是吗,”其实年轻人连孙哲平叔父是谁也不知道,不过他还是继续了,“对了,你就叫我钟少吧,我是……”

    他后面说的那串名头孙哲平听不太懂,不过这个钟少人还挺和气。

    “这么年轻就跟你叔父出来做生意了啊,有魄力啊。”钟少赞叹了句。

    这有什么好赞叹的,孙哲平腹诽,你年纪应该比我还小吧。

    “那你平常都做什么呢?”大家都是年轻人,钟少想着还是不要聊生意方面的事了。

    孙哲平顿了顿。

    “打游戏。”

    “游戏?什么游戏?”

    “荣耀。”

    “嘿这可巧了,”见孙哲平惊讶,钟少忙解释道,“我有个朋友啊,最近组了个队伍,据说要去打职业,我可不信他能搞出什么东西来。对了,你荣耀打得好吗?”

    “还行吧。”

    “我看你肯定比他厉害,你要不跟我一起去看看吧,”钟少又跟他碰了碰杯,“下个礼拜我正好要去他那,我让他跟你比划比划?”

    孙哲平碰了杯,沉默。

    许久后,他笑了笑,饮下一口酒。

   “好啊。”

 

9.

    如果当初好好保养,多注意手的状况,甚至有所收敛,会那么早地遗憾离场吗?

    如果他没有退役,没在百花势头最猛的那一年离开,他是不是可以亲手给自己拿一个冠军了?

    这些问题有人问上千百遍,却总也得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本来就没有答案,有所收敛说不定就输比赛了繁花血景也没那么强势了,第五赛事没退役没离开说不定冠军还是微草拿。

    说到底“如果”永远是最虚无缥缈的玩意儿,它披着美好愿景和理性分析的鲜亮外衣,实质上不过就是人类的一厢情愿,凭空堆砌最美最壮丽的幻景,身体却在悔恨与苦痛翻搅成的泥泞中越陷越深。

    没有那么多如果。万丈光芒被格挡在遥远的身后,现实的路仍旧在不为人所动地崩塌,脚下与前方依然荆棘丛生。

    但凌驾于这些之上的,较之这些更为值得的,是他回来了。

    聚光灯不再为他亮起,第一狂剑的称呼归于别处,能站在比赛场上的时间短暂到不值一提,但是他回来了。

    九年,孙哲平觉得这九年很长,长得让他可以将自己的人生划分成截然不同的三阶段。这九年又很短,短得还不够让他称心如意地释放全部。

    所以,他想他还能再往前走一点儿,再多走一点。靠着自己的这双手,头也不回地。

 

    孙哲平放下报纸时看了眼挂钟,已经十点了,楼里还是没动静,那帮人不知道闹到哪去了。

    又等了会后他决定出去吃个夜宵。义斩门外马路宽阔,霓虹闪亮,街景繁华。

    走了十多分钟后对面来了个人,戴着口罩面目不清。

    “张佳乐?”

    对面人也是一愣,好好地走着路突然被喊了一句难免有些意外。

    他扯了口罩,露出脸来,还真是张佳乐。

    “你们不是去参加庆功宴了吗,怎么跑这来了?”孙哲平不解。

    张佳乐遥遥地指了指斜后方。

    “人太多了,闷得慌,我就出来散散步,那地方离这挺近的。”

    “是吗,”孙哲平笑,“恭喜啊,世界冠军。”

    “谢了啊,”张佳乐也笑,“好不容易拿个冠军,我还真挺高兴的。”

    相遇太过偶然,一时半会都没想出来要说什么,两个曾经的搭档默然无声地面对面站着,却也不怎么尴尬。

    半分钟后张佳乐抬头望天。

    “看什么呢?”孙哲平问。

    “看风景。”张佳乐答。

    于是孙哲平也抬头看。

    深紫色的夜幕上缀着几颗寥落的星,杂七杂八地散落着,毫无规律,闪着点点光芒。

    那星光不知是从多少光年外的地方投射到这里的,它穿越茫无涯际漆黑的宇宙,在毫无生气的漫长的岑寂中孤独而执拗地前行。

    它比不得明月瞩目,战不过霓虹风华。它无声无息,黯淡而落寞,却足以映亮那一小片天空。

 

    “明年加油啊。”张佳乐先开了口。

    “你也是。”孙哲平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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